“砚师弟，刚才那个小白脸和尚是什么来头啊。”走出瓷窑，闻执诗抱着古桐木板，回过头，驻足，远远地望了一眼院子里的那些笑得诡异的白面佛，而后快步追上砚倾酒，酸溜溜地道：“你与我初次见面的时候，都没对我说‘好久不见’这四个字呢。”

砚倾酒解释道：“那位高僧是我的一位故友。”

闻执诗歪头问道：“即是故友，那就是认识很久喽？你们... ...恩... ...很熟吗？”

了不清插嘴道：“贫道适才不是与你讲清楚了么？他就是一个丧心病狂的臭和尚！除了懂一些歪门邪道，别无长处！别看他长得人模狗样的，就他干的缺德事，西天佛祖都得骂他一句‘孽障’！”

“你看到后面那些佛像了吗？以前，那里边囚着的可都是活人哪！”了不清啧啧两声，搓了搓身上的鸡皮疙瘩，看着菜菜，又道：“你这小魔头也不知道害怕，竟然跑到那里面去跟他玩捉迷藏，小心他把你关在里面，让你也当一尊活佛！”

“臭和尚才不会欺负我呢。”说着，菜菜朝了不清做了个鬼脸，略略道：“他只会欺负你这种不喜欢洗澡的臭道士！”

“哪里臭啦？！贫道又不是济公，乐善好施但不洗澡，喜欢捏伸腿瞪眼丸！”了不清抬起胳膊闻了闻，“贫道分明吾日三洗吾身，用的都是上好的皂角，身上干干净净不说，还有一股淡淡的皂香呢。”

“什么样的皂角能给人洗出来酸豆角的‘香味’啊？”菜菜调侃道：“你怕不是在腌咸菜的瓷缸里面泡的澡罢。”

了不清得脸登时拉得飞流直下三千尺，比洛川的瀑布还长。

了不清说他今晚要吃清炒醋溜白菜，菜菜说她要吃大葱炖道士，了不清骂她伤天害理、草菅人命，菜菜说她那是为民除害、匡扶正道。

二人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斗起嘴来了。

闻执诗与砚倾酒在二人身后走着，特地与二人隔了一段距离，生怕水火不容的两个人吵急了眼，打起来，扔出件法器滥伤无辜。砚倾酒边走边道：“执诗，方才我还未说完。我与那为高僧相识的缘由是很多年前我曾经求过他。”

闻执诗问道：“你求了他什么？”

砚倾酒看着闻执诗的眼睛，坦白道：“我求他用恶佛门的禁术，送我去见一个人。”

虽然砚倾酒没有指名道姓的说那个人是谁，可闻执诗觉得砚倾酒望向自己的眼睛好像在说，那个人就是你。

想到砚倾酒口中的很多年前很有可能是几百年前了，就算真有事，也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有可能，都久到成为传说了。虽然闻执诗心里很在意，但他还是劝自己不要刨根问底了，做人大度一点，不管砚倾酒之前爱过什么人，欠过什么债，如今陪在砚倾酒身边的人是自己，这就足够了。

比起庖丁解牛似的去肢解砚倾酒的过去，闻执诗更愿意执着于自己和砚倾酒的当下，以及漫长的未来。

从梦境中出来以后，闻执诗做了一个决定。此时此刻，闻执诗与砚倾酒并肩而行，看着他的鼻峰、他的侧脸，在心里对他说：“砚倾酒，我不要放你走了。我要陪着你，当初是我把你从砚府带出来的，我要把你完好无损地送回去。”

想到常可甯下山杀了砚倾酒全家老小一百多号人的事，闻执诗心尖一凉，内疚之意涌入五脏六腑、四肢百骸。他鼻头一酸，觉得晚风也在恨他，恨不得将他整个身体穿透，以此来发泄恨意。

牵起砚倾酒的手，捏了捏他的手背，闻执诗问道：“砚砚，你有没有特别喜欢的地方？日后若是你不想回逍遥宗了，我们便去你喜欢的地方，安个家吧。”

闻执诗心说我给你一个家，把欠你的都还上。这辈子还不完的，下辈子继续还。生生世世，直到还够了为止。

这声“砚砚”说出口，砚倾酒的脸悄然便红了。他用手背挡着脸，认真道：“你在哪里，我便喜欢哪里。若你要浪迹天涯，我便陪你四海为家。”

这下，闻执诗的鼻子酸得彻底了。捏了捏鼻尖，他缩着脖子感叹道：“今晚的风真凉啊，脸都给我冻麻了。鼻子也酸了。”

抬头望了望天，又道：“不过，今晚的月色真美，难怪古人会将月亮比作白玉盘。”

闻执诗觉得耳畔有一阵小凉风吹过，旋即，一件飘着淡淡的苦楝花香的乳白色外衣便落在了他的肩上。

这不是从砚倾酒身上脱下来的外衣，闻执诗握住砚倾酒将要收回的手，暖洋洋地笑了笑，问道：“哪儿来的衣裳？”

“你猜。”砚倾酒抿着嘴笑，又道：“我会变戏法。”

闻执诗心说砚倾酒这尊活神仙竟然也喜欢市井中的骗子耍人玩的把戏？他半信半疑地问道：“真假？那你变个好玩的东西给我看看呗。”

“恩，可以。”砚倾酒有模有样地拿出一块手帕，弹了弹，道：“你闭上眼睛，默数三秒。”

闻执诗乐呵呵地照做。

三秒后，闻执诗睁开眼，见自己抱着的桐木板子跑到砚倾酒的怀里去了，而砚倾酒却一本正经地说这是一把琵琶。

闻执诗捏着额头，小脸皱皱巴巴的，吱吱歪歪道：“砚倾酒，你耍赖皮！这算哪门子的变戏法啊？这分明是逗人玩儿！”

“可我只会变这个。”砚倾酒笑了一笑：“现在只有琵琶面，待寻到琵琶弦和琴头，凑成一个完整的琵琶，我为你弹《鸳鸯戏》可好？”

“行。你说话算话啊，我可盼着了。”闻执诗挑着眉，傲娇地点了点头。

一旁了不清吵不过菜菜，灰头灰脸地靠着墙边走，边走边听墙角。听到这，他溜过来，笑嘻嘻地问了句；“什么，有曲子听？二位不介意多我一个吧？”

砚倾酒温声道：“当然。”

“人皮妖是我杀的，木板子是我扛回来的，小九师弟你要弹曲，第一个应该邀请我才对！”菜菜瘪了瘪嘴，流了一把辛酸泪，“你们是不知道，为了杀这只人皮妖，我的小白菜都快秃噜皮了。”

闻执诗朝菜菜竖了个大拇指，道了句“女侠威武”。随之，砚倾酒问道：“不知师妹是用什么法子收服人皮妖的？”

“没什么好法子，就是跟他周旋。多亏了这颗大白菜，不然我也会被困在人皮妖的梦境中的。”菜菜摊开手，胖墩墩的大白菜趴在她的手上，“你们别看它小小一只不起眼，它可厉害了。它能净化戾气、妖气、魔气。我带着它进入到人皮妖设下的幻境中，将人皮妖肚子里的那些梦境中的爱恨嗔痴，怨气死气鬼气通通灭了个干净，那人皮妖的肚子直接瘪了。最后，它变成了一块干巴巴的桐木板子，我就扛着它走了。”

了不清耐心地听完，问道：“那你怎么走到城南的瓷窑去了？”

菜菜揪着了不清的耳朵，骂道：“臭道士你是不是没长脑子啊？！眼睛也没长好？我当然是去追那个刺客去了。我不去追，难道指望你去吗？你吓得跟个孙子似的趴在地上支支吾吾地鬼叫，等着你去，那刺客都修成仙啦。”

“哈哈哈此话说得不错，很是在理。”闻执诗捧腹大笑，笑够了才问道：“那刺客最后逃到哪儿去了？在瓷窑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