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别温瑜哭累了,趴在言迩怀里抽噎。言迩打湿帕子,仔细替他擦脸。
“眼睛肿了。明日该难受了。”
别温瑜抓住他的手腕,哑着嗓子道:“言迩,我们去找办法。天下这么大,一定有办法的。我不信什么禁术无解……我们一起找,好不好?”
言迩望着他红肿却执拗的眼睛,终是点了点头。
“好。”
别温瑜这才稍微安心,仍不肯松手,就这么攥着他的手腕,沉沉睡去。
言迩静静看着他熟睡的侧脸,指尖轻轻拂过他眼下的泪痕。
良久,他极轻地叹息一声:“傻孩子。”
言迩保持着被别温瑜攥住的姿势,一动不动地坐在榻边。少年睡得并不安稳,眉心微蹙,偶尔会发出一两声含糊的梦呓,手指始终紧紧扣着他的手腕,仿佛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化为泡影消散。
言迩垂眸,目光落在那圈鲜红刺青上。袖口滑落,火光般的纹路在昏暗光线中隐隐流动,像是有了生命。
心头血喂出来的火,烧的是命。
十年。
他从未如此清晰地计量过这短暂又漫长的期限。过往岁月里,这不过是烙在命格上的一个冰冷数字,是家族为他标定的“价值”年限,是皇城司卷宗里一句淡漠的注脚。他早已习惯与之共存,甚至将其视作某种无需挣脱的宿命。直到此刻,直到这只紧攥着他的手,滚烫的泪水,和那句撕心裂肺的“求你”。
心底那片沉寂多年的冰湖,似乎被这炽热的温度,悄然融化了一角。
他低下头,看着少年即使在睡梦中依旧微微蹙起的眉峰,指尖不由自主地,轻轻描摹那柔软的轮廓。这孩子……本该永远活在阳光底下,鲜衣怒马,不识愁滋味。却因他,一次次被卷入诡谲风波,如今更是要直面这残酷的“十年”之期。
他不后悔以红莲业火换来今日的权柄与力量,那是他挣脱枷锁、掌控自身命运的唯一途径。可若这力量,最终要以提前燃尽的寿命为代价,要以这孩子的眼泪和恐惧为代价……这笔交易,真的值得吗?
或许,那疯疯癫癫的老乞丐说得对。火就是火,不是你养在笼中的雀儿。
它要么烧尽一切阻碍,要么……终将焚及自身,连同最想守护的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传来更夫沙哑的梆子声,已是四更天。
言迩极轻地动了动被攥得发麻的手腕,别温瑜在睡梦中似有所觉,反而握得更紧,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不走……”
言迩低声道:“不走。”
他不再试图抽手,只微微调整姿势,让少年靠得更舒适些。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思绪飘向了更远的过往。
红莲业火……并非全然无解。
只是那解法,比死更令他抗拒。
“以身饲火,以魂为薪,涅槃重生……” 他无声地咀嚼着记忆中那卷残破古籍上的字句,唇角泛起一丝冰冷的嘲意。
解法就藏在那泛黄的纸页间,字字清晰,字字如刀。须得再次踏入与当年一般无二的炼狱。散去全身修为,引动业火反噬己身,将骨骼经脉寸寸烧熔,再于灰烬中重塑。整个过程需持续整整七七四十九日,期间神志清醒,却动弹不得,如同被活生生钉在火焰之上,眼睁睁看着自己一寸寸化为焦炭,又在剧痛中一寸寸长出新的血肉。
最重要的是,整个过程,他必须再次被囚禁于完全封闭的暗室之中,不见天光,不闻人声,独自承受那无边无际的痛楚与恐惧。与当年那两年暗无天日的折磨,何其相似。
这意味着,他要再一次被关进那暗无天日的“屋子”里。
不是少年时懵懂坚韧的咬牙硬撑,而是在尝过自由、握过权柄、被人全心依赖之后,重新坠回那片连时间都凝滞的黑暗。
他可以忍受痛苦,甚至可以直面死亡。但那种被剥夺一切感知、与世隔绝的窒息感,那种连自己是否存在都无法确认的虚无……是他挣脱之后,再也不愿重温的噩梦。
言迩垂下眼眸,看着少年毫无防备的睡颜。
若选择解法,他便有五成把握彻底摆脱这催命的业火,换得数十载安康岁月,长长久久地陪在这孩子身边。
可那五成失败的风险呢?若他熬不过那四十九日,若中途出了差池……他便连这十年都失去了。
更不必说,即便成功,那四十九日里,别温瑜该如何自处?这孩子看似豁达,实则最怕孤独。若他骤然消失,少年会疯的。
心底的天平剧烈摇摆。
一边是漫长却安稳的相守,一边是短暂却真实的陪伴。
一边是对黑暗与失控的深入骨髓的恐惧,一边是对眼前这人日益加深的、几乎要破膛而出的眷恋。
爱意汹涌,但尚未能彻底压过那烙印在灵魂深处的战栗。
他是个胆小鬼。
他宁可在余下的十年里,让这火慢慢烧尽自己的性命。
至少这十年,他能亲眼看着他的小殿下平安长大,鲜衣怒马,眉目含笑。至少这十年,他能握着这只温暖的手,感受那份毫无保留的依赖与信任。
黑暗与禁锢的记忆早已刻进骨髓。那种被世界彻底遗弃、连自己的呼吸都成为唯一声响的绝望……他绝不愿再经历第二次。
哪怕代价是,十年后彻底化为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