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温瑜话音带着浓得化不开的恐惧与依恋。他紧紧抓着言迩的衣袖,指节用力到泛白,仿佛抓住的是摇摇欲坠的整个世界。
言迩静立着,任由少年将脸埋在自己肩头,感受着衣料被温热的液体渐渐濡湿。
他想起皇城司密档里,关于南陵王夫妇战死沙场、幼子别温瑜被接进宫中的寥寥数语。那时的小殿下才多大?六岁?七岁?正是最需要父母呵护的年纪,却一夜之间失去了所有倚靠。宫墙深深,即便有端王别澜如父如兄般疼宠,那份源自血脉亲情的空缺,终究是任何旁人的关爱都无法完全填补的。
难怪这孩子如此怕离别,如此恐惧“等待”之后的落空。
那他呢?
当年那两年暗无天日的折磨,他是靠着什么撑过来的?
不是期待,因为无人可期。不是希望,因为前路茫茫。那时支撑他的,或许只是一股不肯认输的倔强,一种“既然你们要我变成这样,那我偏要活得比你们所有人预想的都好”的、近乎偏执的恨意。
“可那是四十九天!不见天光,不闻人声,连饭食都不能送……”别温瑜不见回应,抬起头,红肿的眼睛里满是惊惶,“万一……万一你疼得受不住呢?万一你叫了,却没人应呢?万一……”
言迩将少年颤抖的身躯紧紧拥入怀中,下颌轻抵着他柔软的发顶。
“好,不试了。我们便守着这十年,一天也不虚度。”
别温瑜在他怀里用力点头,泪水浸湿了言迩胸前的衣料。他抽噎着不肯松手,仿佛要将自己整个嵌进对方的骨血里。
“好了好了,不哭了。”言迩低头,轻拭去别温瑜颊边的泪珠,“我这不是好好在这儿么?新年将至,既然我们不试了,今年新春便在大理过,可好?”不待回应,他又沉吟道,“唔……或是去雁荡山?带你去见位故人,认认门路。”
别温瑜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眶还红着,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他吸了吸鼻子,小声问:“什么故人?江湖上的朋友吗?”
言迩微微一笑:“算是故交,也是……恩人。当年我能从皇城司的泥沼里挣出来,得他相助良多。如今既已决定要好好过这十年,总该带你去见见。”
“恩人?”别温瑜眨了眨眼,“那是不是……很厉害的人?”
“嗯,很厉害。”言迩牵起他的手,沿着山坡缓缓往下走,“他隐于雁荡云深处,不问江湖事多年了。但他若肯见你,定会喜欢你的。况且……殿下不是一直想尝尝各地的菌子?雁荡山有一种‘雪顶松茸’,生于绝壁雪线之上,三年方得一熟,滋味清鲜无比。此时去,正是时候。”
别温瑜被他牵着,心里的惶惶渐渐平息了些。他捏了捏言迩的手指:“真的?”
“臣何时骗过殿下?”
少年终于破涕为笑,扯着言迩的衣袖晃了晃:“那说定了!我们去雁荡山,吃松茸,见你那位故人!”
“好。”言迩道,“不过在那之前,得先回客栈收拾行装。殿下那几件新做的冬衣,也得带上。”
“那……我们什么时候动身?”
“明日吧。”言迩道,“今日回去收拾行装,再去无为寺与观复大师辞行。大理之事已了,是该往下一处去了。”
“那老乞丐呢?”别温瑜忽然想起,“要不要去跟他道个别?”
言迩脚步微顿,摇了摇头:“不必。他若想见,自会再出现。若不想,寻也无用。”
两人转身下山,别温瑜一路叽叽喳喳问个不停。
“你那故人叫什么名字?多大年纪?武功高吗?”
“雁荡山冷吗?要带多厚的衣裳?”
“松茸真的那么好吃?比大理的菌子如何?”
言迩耐心地一一答着,唇边始终噙着淡淡的笑意。
在得知那位故人是天下第一的花似锦后,别温瑜瞪圆了眼睛。
“花似锦?!”他几乎是惊呼出声,随即又捂住嘴,“真的是那位……五年前在昆仑之巅封剑归隐的天下第一诸位君花似锦?”
“嗯。”言迩颔首。
“你竟然要带我去见他!”别温瑜激动得几乎要跳起来,拽着言迩的袖子不松手。
言迩轻笑:“殿下若喜欢,到了雁荡山,可以请他指点一二。”
“他真的会愿意指点我吗?”别温瑜既期待又忐忑,“那可是天下第一啊……”
“会的。”言迩语气笃定,“他虽封剑,却并非不通人情。况且殿下这般赤诚,谁会不喜欢呢?臣想带殿下,去见见臣的过去。也想让过去的人……见见臣的将来。”
别温瑜耳根微热,也没反驳,只嘀咕道:“那我要好好准备一下,不能给你丢脸。而且……诸位君……这封号听着怪奇特的。”
言迩轻咳一声掩去笑意:“‘诸位君’,是因他每次与人交手前,总要先道一句‘请诸位赐教’,故而得此名。”
别温瑜听得一愣,随即“噗嗤”笑出声来:“哪有这样的名号!这……这也太不威风了!”
“江湖中人,名号千奇百怪,比这更随性的还有。”言迩眼中也带了笑意,“他本人倒不甚在意,说这称呼方便,无论对手是一人还是一群人,这句‘请诸位赐教’都适用。”
两人说说笑笑,不多时便回到了客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