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阡也不催他,只将床帐放下半边,自己坐在桌边,就着烛火看一卷薄薄的旧书。
过了好一会儿,被窝里窸窸窣窣,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悄悄钻了出来。
别温瑜偷偷瞄向桌边。
“……抬怀。”他闷闷地喊了一声。
“嗯?”谈阡应声,抬眼望来。
“你……你别笑话我。”别温瑜把半张脸缩回被沿下,只露出一双眼睛,“我就是……一时忘了。”
“未曾笑话。”谈阡放下书卷,走到床边坐下,伸手将他颊边一缕乱发拨到耳后,“殿下赤子心性,何来可笑之处?”
他掌心温热,拂过耳际时带着令人安心的触感。别温瑜心里那点别扭霎时散了,忍不住往他手心蹭了蹭。
“……你这叫恃宠而骄。”
“嗯。”谈阡坦然应下,“殿下宠出来的,自然该由殿下受着。”
别温瑜眨了眨眼:“外头……好像又下大了。”
窗外风声渐紧,雪粒扑簌簌敲打着窗纸,确是比先前更急了。
谈阡瞥了一眼:“嗯。明日路上恐更难行。”
“那……”别温瑜手指勾着他的袖口,轻轻晃了晃,眼底漾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你冷不冷?”
这话问得实在拙劣。以谈阡的修为,莫说这江南细雪,便是北境寒渊也难侵他分毫。
谈阡只是静静看着他,看那双眼如何从试探渐渐染上薄红,看那拽着自己衣袖的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良久,他几不可闻地低叹一声,似是无奈,又似纵容。
“是有些凉。”
说着,他已起身吹熄烛火,褪去外衫,掀被躺了进来。
别温瑜立刻贴了过去,手脚并用地缠住他,将冰凉的脸颊埋进他温热的颈窝,满足地喟叹一声。
谈阡任他抱着,手臂缓缓环过他肩背,掌心贴在他后心,一缕温和醇厚的内息便如暖流般徐徐渡入,驱散最后一点寒意。
“睡吧,小瑜儿。”他在别温瑜发顶落下一个轻吻。
窗外风雪愈狂,屋内却暖意如春。暖意和困意一同袭来,别温瑜的眼皮明明沉得快要粘在一起,可偏偏心里又有什么在挠着,让他舍不得就这样睡去。谈阡身上清冽好闻的气息近在咫尺,颈侧脉搏沉稳的跳动透过肌肤传来,一下,又一下。
“……抬怀。”他又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软得像刚蒸好的糖糕。
“嗯。”谈阡低低应着。
“你以前……在皇城司的时候,”别温瑜把脸在他颈窝里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困得思绪都有些飘,“冬天也这么冷么?”
谈阡默了默。皇城司的冬天,记忆里似乎从未与“冷暖”相关,只有暗室里永不熄灭的烛火,密报上冰冷的墨迹,和指尖沾染的、洗不尽的血腥气。但这些,不必说与他听。
“司中地龙烧得足,不冷。”他最终只淡淡道。
“哦……”别温瑜似懂非懂地应着,意识已经开始滑向梦的边缘,又顽强地扒拉住一点清醒,“那……你那时候,会想家吗?”
家?
谈阡在黑暗中微微阖眼。那个将他送进皇城司、又将他关入暗室催生红莲业火的“家”吗?
“不想。”
别温瑜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即便困得迷糊,也本能地往他怀里又缩了缩,含糊地嘟囔:“没关系……以后我们就是家。我、皇兄、皇祖母,还有皇帝伯伯……唔,还有大米饭,都是家……”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呼吸逐渐变得绵长均匀,终于彻底坠入黑甜的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