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雪仍未停。推窗望去,天地皆白,街巷屋檐堆着厚厚的雪,行人稀少,只留下几串深深浅浅的脚印。
别温瑜醒来时身侧已空。他拥着被子坐起,听见外间传来低声对话,是谈阡与龙骨刀在商议路线。
“……西行五十里,有处荒废的山神庙,地势隐蔽,可在那里换装改道。”
“那庙老夫记得,早年路过时还算齐整,如今不知塌了没有。”
“无妨,稍作休整即可。重要的是避开官道上的耳目。”
别温瑜赤脚下床,踩在微凉的地板上,悄悄扒着门缝往外瞧。谈阡背对着他,一身素白中衣,长发未束,正俯身察看铺在桌上的舆图。龙骨刀抱着大刀坐在对面,神色凝重。
“小子醒了就出来,别鬼鬼祟祟的。”龙骨刀头也不回。
别温瑜吐了吐舌头,推门出去。谈阡闻声回头,见他赤着脚,眉头微蹙:“去穿鞋。”
“哦。”别温瑜乖乖转身,趿拉着鞋回来,凑到桌边看那舆图。图上用朱砂标了几条弯弯曲曲的线,旁边还有小字批注。
“我们在哪儿?”他指着图问。
谈阡指尖轻点一处:“这里。今日要绕过前面那座山,走西边的小路。”
“会很远吗?”
“比原路多走三日。”龙骨接口,“但安全。昨夜老夫去外头转了一圈,发现两个生面孔在客栈附近晃悠,虽然装得像寻常行商,但脚步瞒不过老夫的眼睛。”
谈阡道:“他们不敢跟太近,怕打草惊蛇。但沿途村镇,必定都布了眼线。”
别温瑜忙问:“那……大米饭怎么办?它太显眼了。”
“这好办。”龙骨刀咧嘴一笑,“老夫给它寻了顶斗笠,再披块旧麻布,远远瞧着像头驮货的瘦骡子,谁还细看?”
早膳过后,三人收拾停当。大米饭果然被套上了一顶过大的斗笠,背上搭了块灰扑扑的粗麻布,看上去不伦不类,它自己似乎也颇不自在,频频甩头想把斗笠甩掉,被龙骨刀一巴掌拍在屁股上:“老实点!还想不想吃胡萝卜了?”
出镇时,雪小了些,风却更紧。三人刻意放慢脚步,谈阡甚至买了一包炒栗子,边走边剥给别温瑜吃,状似悠闲。
别温瑜吃得有些口干,顺手接过谈阡递来的水囊饮了一口,又是一怔。
“这……是什么?”
“热牛乳。”谈阡又递过一方素帕,“趁热喝,长身体。”
“我都十七了……”别温瑜小声嘀咕,还是乖乖将牛乳喝完,“又不是小孩子了。”
走在前面扛刀的龙骨刀闻言,回头嘿嘿一笑:“小子,你爹当年像你这般年纪,可是足有八尺。你嘛……怕是连你爹当年的枪杆高都没有。”
别温瑜气结,脸颊鼓起来:“那、那是爹天生神力!我这是……这是还没长开!”
“是是是,没长开。”谈阡忍笑,伸手揉了揉他发顶,“所以更要好生吃饭饮奶,莫要挑食。”
“我哪有挑食……”别温瑜声音渐弱,想起昨日晚膳时自己偷偷把胡萝卜拨到谈阡碗里的行径,心虚地别开视线。
龙骨刀看热闹不嫌事大,又补一刀:“老夫记得,王爷像你这般大时,一顿能吃三碗饭,两只烧鸡。你这小身板……怕是连大米饭都抢不过。”
被点到名的大米饭恰在此时打了个响鼻,故意凑到别温瑜身边,用脑袋顶了顶他的肩膀。
“你看!”龙骨刀大笑,“连驴都瞧不起你!”
别温瑜又羞又恼,一把抱住大米饭的脖子,把脸埋进它毛茸茸的鬃毛里:“大米饭才没有!它最爱我了!”
大米饭像是听懂了一般,温顺地蹭了蹭他,还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脸颊。
谈阡看着这一人一驴闹作一团,眼底笑意愈深。他缓步上前,将别温瑜从驴脖子边轻轻拉开,替他拂去沾在发间的草屑。
“不急。我们小瑜儿,总会慢慢长成顶天立地的模样。”
这话说得认真,别温瑜心头一暖,那些玩笑带来的小小气恼霎时烟消云散。岂不料谈阡继续道:“殿下年方十七,正是抽条的时候。往后每日晨起一碗牛乳,黄昏一盅骨汤,睡前再加一碟核桃酪,待到来年春日,或可与端王殿下比肩。”
别温瑜听得目瞪口呆:“那、那不得撑死?而且核桃酪……那不是皇祖母夜里安神用的甜点吗?”
“太后娘娘体恤,特将方子赐予臣。”谈阡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得齐整的纸笺,在他眼前轻轻一晃,“从今日起,殿下每日饮食,皆按此方调理。”
别温瑜抢过纸笺展开,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从“卯时三刻:牛乳一盏,兑蜂蜜半匙”到“戌时正:核桃酪一碟,佐龙眼三枚”,甚至还有“每日晨昏各习拳脚半时辰,以舒筋骨”的附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