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吧。”谈阡将他打横抱起,轻轻放在床榻上,自己也躺了下来,将他拢入怀中,“我陪你。”
别温瑜在他颈窝里蹭了蹭,寻了个最舒服的姿势,沉沉睡去。
待人睡熟,谈阡才再次悄然起身。
冷画屏已等在廊下,面前石桌上温着一壶清茶。见他出来,她抬手斟了一杯推过去。
“你猜得不错,那首残谣,确有后续。”
“慈母泪,织罗幔,惯将鹰隼喂娇憨。九重殿,声声慢,一曲终了无人还。”
“慈母泪……”谈阡低声重复,“慈母泪,织罗幔。这是在说太后。”
“不错。”冷画屏颔首,“太后当年于深宫之中抚育南陵王,对幼子尤甚疼爱,将其护于羽翼之下,事无巨细,皆亲自过问。所谓‘织罗幔’,不单指锦绣帷帐,更意指这重重庇护,反将幼鹰养成娇憨稚子,失了翱翔搏击的野性与锐气。”
“这句表面似在指责太后过分溺爱,致南陵王心性单纯,易受蒙蔽,终酿成潼关之祸。可若结合前头的‘忠骨香沉赤血寒’指向当年战事蹊跷,这‘慈母泪’,恐怕未必全是怜惜,更可能是……”
谈阡接口:“更可能是……迟来的、掺杂了悔恨与疑心的泪。”
冷画屏点头:“下句‘九重殿,声声慢,一曲终了无人还’,九重殿自然是禁宫。‘声声慢’……是词牌,更可能指宫中某段幽怨哀婉的旧曲,或是指某种缓慢、持续的谋划与布局。‘一曲终了无人还’,潼关之战后,南陵王夫妇尸骨无还,这‘无人还’既可指他们,亦可指……当年随他们出征、同样未能归来的某些亲信,甚至可能暗示,宫中那位‘慈母’,也终将等不回自己的儿子,等不回真相。”
“这残谣前半截点出潼关旧事、醉骨香、月族血脉,矛头隐隐指向司礼监冯保。”谈阡道,“后半截却将太后牵扯进来,语意暧昧,似有怜惜,又似暗藏讥讽与挑拨。若这残谣真是冯保或其同党散布,他为何要将太后也拖下水?是故布疑阵,混淆视听?还是……他们之间,本就存在某种隐秘的关联或制衡?”
冷画屏沉吟道:“太后多年深居简出,看似不问朝政,但她是先帝嫡后,当今陛下生母,又亲手抚养大南陵王,在宗室与旧臣中威望极高。冯保一个宦官,即便掌司礼监大权,若无人暗中支持或默许,当真能轻易调动鹰扬卫,且在朝野间布下如此绵密的网?”
“先帝晚年,曾有意改立恒亲王别从真为储,此事虽因先帝骤然驾崩而未成,但当时太后态度曖昧,并未明确反对。今上登基后,太后虽退居慈宁宫,可在朝中势力不减反增,南陵王夫妇手握重兵却忠心不二……如今回想,这其中的微妙平衡,恐怕并非偶然。”
谈阡闭了闭眼:“所以,这残谣真正的用意,或许并非单纯针对瑜儿。它是在警告,也是在试探。警告所有试图追查当年旧事的人,此事牵扯之深,远不止一个冯保。试探太后、端王乃至陛下,对此事究竟知晓多少,态度如何。”
“若太后当年……当真对某些事有所察觉,甚至有所默许,却因种种缘故未能阻止,如今面对唯一的孙儿再次卷入漩涡,她会如何选择?”谈阡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疲惫,“而端王殿下……若他知晓,自己最疼爱的幼弟,可能正因父母之死的真相而身处险境,甚至这真相背后,或许还牵连着他们那位看似慈和软弱的皇祖母……”
冷画屏道:“所以你来雁荡山,不止是带小世子避祸,更是想借花花与吞吞之力,厘清这团乱麻?花花这些年虽隐居,但他与皇城司暗桩仍有联系,消息灵通。吞吞看似不问世事,可他封家商路遍天下,耳目之广,非常人所能及。”
“瞒不过你。”谈阡微微颔首,“此事已非皇城司一司之力能轻易查清。我需要可信之人,从宫闱、江湖、商路多方印证。更重要的是,我需要一个足够安全的地方,让瑜儿暂时远离风暴中心,同时……让他有机会成长,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有朝一日,即使没有我,也能面对这一切。”
冷画屏沉默片刻:“谈抬怀,你这是在安排后事?红莲业火的事,花花同我说了。”
谈阡没有否认,只是望着厢房的方向,那里有他熟睡的小殿下。
“十年,说短不短,说长不长。我必须确保,在那之前,为他扫清尽可能多的障碍,铺好足够长的路。”
“那解法呢?”冷画屏问,“你真要选那条路?”
谈阡静默良久,夜风将他额前的碎发吹得微微拂动。
“我还在想。我怕那四十九天的黑暗……更怕出来后,物是人非。”
冷画屏叹了口气:“你呀,看着狠,其实最是优柔。罢了,你自己想清楚。眼下先把这残谣的来历查明白。明日我去镇上转转,探探风声。至于小世子……轻功我会好好教。打不过,至少要跑得快。这是保命的根本。”
“有劳。”
冷画屏摆摆手,白影一闪,已消失在廊角。
谈阡独自在庭院中又站了许久,才转身轻轻推开厢房的门。
榻上,别温瑜睡得正熟,不知梦见了什么,嘴角还微微翘着。
谈阡刚在榻边坐下,别温瑜便无意识地蹙起眉头,一只手捂住自己的膝盖,含糊地嘟囔了一声:“……疼。”
小朋友,还在长个子呢。这是……抽筋了。
谈阡摇头失笑,伸手轻轻按在别温瑜的膝头,温和醇厚的内力如暖流般徐徐渡入,缓缓纾解着那生长带来的细微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