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卯时，别温瑜被谈阡轻声唤醒时，只觉眼皮沉得抬不起来，迷迷糊糊往被褥里缩。

“瑜儿，该起了。”谈阡温声哄着，手上利落地替他披上外衫，“雪人最不喜等人。”

听到“雪人”二字，别温瑜一个激灵，睡意顿时散去大半。他猛地坐起身，手忙脚乱地套上鞋袜，嘴里还念叨着：“糟了糟了，画屏姐姐会不会已经……”

“别着急。”谈阡端来一旁的托盘，上头摆着温热的牛乳和几样清爽早点。

“先垫些。”

别温瑜匆匆洗漱完，灌下半碗牛乳，抓起一块桂花糕便往外跑。谈阡在他身后叮嘱：“循序渐进，莫要逞强。”

院中晨雾未散，冷画屏一身素白劲装，负手立在廊下。她身侧，花似锦正将一只盛着热汤的瓷盅递给封春，封春裹着厚厚的裘衣，捧着瓷盅小口啜饮，眉眼温软。

“画屏姐姐！”别温瑜跑过去，气息还有些不稳。

冷画屏上下打量他一眼，没说什么，只道：“跟上。”

说罢，她身形一晃，已如一片轻羽般飘出院落，朝后山竹林掠去。别温瑜不敢怠慢，连忙提气跟上。他初时还能勉强看见那道白色身影在前方林间闪烁，几个起落后，便只能瞧见枝叶微动，人影已杳然无踪。

这后山小径比昨日采菇的路更为陡峭崎岖，石块湿滑，苔藓遍布。别温瑜走得小心翼翼，仍不免趔趄了几次。

隐在暗处的谈阡看得心都要揪起来，硬生生按捺住了现身的冲动。

孩子要长大。

约莫一刻钟后，眼前豁然开朗，一片青翠竹林映入眼帘。冷画屏正立于一根纤细的竹梢之上，随风轻晃，仿佛没有半分重量。

“轻功第一要义，是‘轻’。身轻如羽，方可借风势，踏微尘。”她说着，足尖在竹梢上轻轻一点，整个人便如一片落叶般飘然落下，落在别温瑜面前，“你根基尚可，但气息太沉，脚步太重。从今日起，每日卯时至此，先练‘踏竹’。”

“踏竹？”别温瑜望着那些细弱的竹子，有些茫然。

“便是踩着竹枝行走，不许落地，不许折断竹枝。”冷画屏言简意赅，“何时能在这片竹林里来去自如，不惊起一片竹叶，何时才算入门。”

别温瑜深吸一口气，走到一根碗口粗的竹子前，提气纵身，试图跃上竹身。他内力已有小成，这一跃倒也勉强够到了高度，可足尖刚落上竹身，那竹子便猛地一弯，他重心不稳，惊叫一声便摔了下来，掌心擦过地面，火辣辣地疼。

“笨。”冷画屏毫不客气地点评，“竹子有韧劲，要顺着它的力道起伏，而非硬抗。气息下沉，足尖虚点，想象自己是一片叶子。”

别温瑜揉着摔疼的屁股爬起来，咬着牙再次尝试。这一次，他刻意放轻了力道，足尖触竹的瞬间微微弯曲，顺着竹身的摇晃调整重心，竟真的在竹身上站稳了，虽然身形摇晃得厉害，像喝醉了酒。

谈阡目光掠过别温瑜掌心那抹刺眼的擦痕，不由自主地闭了闭眼。

一滴泪，毫无征兆地，顺着他的眼角滑落。

别温瑜在竹枝上摇摇晃晃，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咬紧牙关，努力感受着脚下那根细竹的韧性与律动。一次、两次、三次……摔下来，又爬上去。掌心那点擦伤火辣辣地疼，可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冷画屏抱臂立在一旁，没有再出声指点。

竹林深处，谈阡背靠着一株粗壮的老竹，身影几乎与斑驳的光影融为一体。他看着少年一次又一次地跌下，又一次次倔强地爬起，看着他掌心渗出的血丝染红了竹叶，看着他紧抿的唇角和湿透的鬓角。

那颗先前滑落的泪，早已被山风拂干，只在眼角留下一点微不可察的湿痕。

他的瑜儿，正在用最笨拙、也最直接的方式，学着长大。

冷画屏见别温瑜渐入佳境，才再次开口：“今日便练这个。一个时辰内，不许落地。我会看着你。”说罢，她身形一纵，已轻巧地落在一旁更高处的竹梢上，盘膝坐下，竟闭目养神起来。

别温瑜不敢分心，全神贯注于脚下的方寸之地。起初还好，半刻钟后，便觉小腿酸麻，气息也开始紊乱。他咬牙坚持，额上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

“调整内息，走‘涌泉’。”冷画屏依旧闭着眼，“气贯足底，似实还虚。”

别温瑜依言调息，将内力缓缓导向足底涌泉穴。果然，足下感觉顿时轻盈了不少，对竹身晃动的感知也更为敏锐。他心中一喜，尝试着向前迈出一步。

竹子轻轻一弯，他身形晃了晃，终究是稳住了。

一步，又一步。虽然缓慢笨拙，但他确实在竹身上移动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