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温瑜紧绷了七日的肩背,终于几不可察地松了下来。他腿一软,向前倒去,被谈阡紧紧接在怀里。
“三日。”他埋在谈阡胸前,闷声说,“我们留三日。若三日内你无事,且业火确有消退……我便履行契约。”
“好。”谈阡收拢手臂,将人牢牢拥住,“我们等三日。”
龙骨刀扛着大刀,望望天,又望望地,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
别温瑜坐在毯子上,要急急的钱查看谈阡胳膊上的刺青有没有消下去。
岂不料谈阡只是道:“那是皇城司的烙印,不是红莲业火。这是契约。终生护卫皇室,白莲开处,性命与共。”
“白莲?”别温瑜怔住。
“嗯。”谈阡试图让语气轻松些,“原本是白莲与锁链。但我偏要与众不同,便在上面覆了层墨色。岂料那墨料是劣品,底色偏红,遇上白莲竟化作了殷红。我索性便将锁链改作了红线。”
当年他被家族抓回去,像押送囚犯般送进皇城司时,不过是个未及弱冠的少年。
他一身狼狈进到祠堂里,听着族老宣读罪状。擅离宗族、结交江湖、败坏门风。最后那根家法棍重重敲在地上:“即日起,送入皇城司效力,戴罪立功。”
他不跪。任凭家法落在背上,咬着牙冷笑:“凭什么?”
就凭他是天才。太过耀眼的天赋,在世家眼里从来都是需要被掌控的利器。
刻下白莲那日,他盯着铜镜里逐渐成型的图腾。纯白花瓣缠绕锁链,从肩胛一路蔓延至腰际,像要把他的骨血都烙上“皇室所有”的印记。
“真丑。”他对着脸色发白的刺青师嗤笑,“我这人最讨厌被拴着。”
他是谁?是那个十岁就敢纵火烧了祖宗田契,十二岁便偷换贡酒,十五岁就能在赌坊赢走知府千金绣球的混世魔王。凭什么要当一把循规蹈矩的刀?
当夜他就溜出皇城司,翻进京城最大的纹绣铺子。掌柜战战兢兢地举着针:“公子,这、这是皇城司的印记,改不得啊!”
“用这个。”他将一罐西域朱砂拍在案上。
那罐朱砂是他在黑市重金购得的赝品,说是能染出玄色,谁知遇上白莲的底色竟化作了殷红。他看着镜中逐渐蜕变的花纹放声大笑——白莲浴血,红线如焰,这才配得上他。
言之凿凿,遐迩一体。
这便是他化名的由来。
别温瑜听完他的讲述,眼泪终于落下来。他想起太傅讲史时曾说,前朝有种刑罚叫做“黥面”。可谈阡这般好的人,合该被捧在掌心,怎能受这等折辱?
那些举重若轻的背后,是这样鲜血淋漓的过往。
“小瑜儿现在后悔还来得及。贴着个浑身反骨的疯子,往后怕是少不了担惊受怕。”
“那你当初……是不是很恨我们?”
若是皇城司不需要护卫皇室,谈阡便不会受这等折辱。他会去闯荡江湖,会成为自己想成为的大英雄,而不是被烙上终身束缚的印记。
谈阡沉默良久,终于回答:“曾经恨过。恨这身份,恨这枷锁。”
正因如此,他才会对太后和陛下不假辞色,觉得端王愚不可及。对于护卫南陵世子这件事,更是厌恶。
他仍记得初遇时,在破庙看见别温瑜鬼哭狼嚎的模样,只觉得这娇气世子实在无能得可笑。
可如今……
“可现在……我很庆幸当年被送进皇城司。”
若非如此,他怎会在那个雨夜遇见躲在破庙里的小世子?怎会一路护着他看尽江南烟雨?又怎会在此刻,得他这一滴真心泪。
“可是……”别温瑜声音还带着哭腔,“你本该是自由的。”
谈阡静默了片刻。良久,他才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意里没有苦涩,反而有种近乎释然的平静。
“自由……从来不是别人给的,瑜儿。”他抬手,很轻地拭去少年眼角的泪痕,“真正的自由,是你知道自己要什么,并且能承担选择的后果。当年家族逼我进皇城司,是枷锁,也是选择。我选择了用这种方式,换来脱离那个腐朽宗族的契机。后来我改纹刺青,将白莲染红、锁链化线,是选择。接下护卫你的任务,一路走到今日,亦是选择。”
“可这些选择里,总有些是被逼的……”别温瑜低声道。
“是。”谈阡点头,“这世间多的是身不由己。但身不由己之中,依然有可选的余地。就像现在,你选择留下三月,试这神水,也是身不由己里的选择。因为你在乎我,所以愿意赌。而我选择接受,也是因为在乎你,所以宁愿冒这个险,也不愿看你一辈子活在‘若当时试了或许能成’的悔恨里。”
“瑜儿,我不是圣人,我也会怕,会恨,会不甘。但遇见你之后,那些恨与不甘,都渐渐变成了‘幸好’。幸好当年进了皇城司,幸好接了那个任务,幸好……在那个破庙里,捡到了你这个爱哭又倔强的小祖宗。”
别温瑜被他这番话说得心头酸软,眼泪又要涌上来,强忍着把脸更深地埋进他颈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