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观察之期,在荒漠亘古的风声中悄然流过。
神水确有效验。谈阡心口那朵红莲的灼痛一日淡过一日,虽未根除,却如同被月华温柔涤荡,连纠缠多年的暴烈戾气也沉淀下来。别温瑜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他,每一次探脉,每一次对视,都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与惶惑。
第三日黄昏,谈阡最后一次运功调息后,睁开眼,对上别温瑜屏息凝望的眸子。
“业火已退三成。此法……确实可行。”
别温瑜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随即用力握住了谈阡的手,仿佛想抓住什么即将流逝的东西。他没有说话,只是将额头轻轻抵在谈阡肩上,许久,才发出一声极轻的:“嗯。”
阿月奴远远立在祭坛残垣下,没有靠近,只遥遥行了一礼。
当夜,两人在石室中相拥而坐,谁也没有提“明日”。别温瑜蜷在谈阡怀里,手指一遍遍描摹他腕间红线的纹路,低声说着些琐碎的、不着边际的话:雁荡山后山的野莓该熟了,花似锦答应教他的那套剑诀还没开始学,埋在御花园的梅子酒不知会不会被皇兄偷偷挖出来……
谈阡只是静静听着,偶尔应一声,下颌轻轻蹭着他柔软的发顶。
直至子时将近,别温瑜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他仰起脸,在昏暗里寻到谈阡的唇,吻了上去。这个吻不带情欲,只有近乎绝望的依恋与不舍,像是要把往后三年份的温存,都倾注在这一刻。
一吻终了,别温瑜气息微乱,执拗地盯着谈阡的眼睛:“你答应我,若神水效力不及,或你身子有异,立刻停下,不许硬撑。我们……我们再想别的法子。”
“好。”
别温瑜这才像是稍稍安心,重新窝回他怀里,声音闷闷的:“抬怀,我有点怕。”
怕这三年太长,怕荒漠的风沙磨去记忆里你的模样,怕每一次祈求神水时心生动摇,怕契约反噬,怕终究是空欢喜一场。
也怕你……渐渐不再需要我。
谈阡收拢手臂,将他圈得更紧:“瑜儿,你记住。红莲业火解与不解,我都是谈阡。你留与不留,我都等你。三年不长,足够我看遍四时风物,然后来一一说与你听。”
“你要好好吃饭,按时练功,不许逞强……”
他絮絮叨叨说了许久,发现无人回应,低头一看才见,别温瑜已经在他怀中睡着了。
第四日清晨,阿月奴再次跪在了石室前。
“王,三日已过。神水之效,您已亲眼见证。司契真典所载无虚,共生之契确能净化依附血脉之秽诅。请王……履行诺言。”
别温瑜站在石室门内,没有立刻应声。
谈阡立在他身侧,红线缠在腕间,另一头系在别温瑜手上,绷得笔直。
“瑜儿,你想清楚。”
别温瑜低下头,看着腕上那圈红绳。绳结是谈阡昨夜新系的,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繁复精巧,仿佛要将所有未尽的言语都缠进去。
“我想清楚了。”他抬起头,眼圈是红的,“抬怀,你回去。”
“回雁荡山,回京城,回皇城司……回你该回的地方。替我告诉皇兄,我很好,让他别惦记。告诉花前辈和封春哥哥,等我回去,还想喝松茸炖的汤。告诉画屏姐姐,轻功我会继续练。告诉龙前辈……刀法,我也没忘。”
“三年而已,很快的。”
谈阡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那双总是含笑或深沉的凤眼里,此刻什么情绪都没有,又仿佛什么都有。是痛,是不舍,是骄傲,是无力,最终都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黑。
“然后呢?三年之后,若你血脉觉醒,与这片土地共生,再难离开……我该如何?”
“那就来找我。”别温瑜答得毫不犹豫,“你是谈阡,是天下第三,是皇城司指挥使。这世上若连你都找不到两全的法子,那便没有人能找到。”
他忽然上前一步,抓住谈阡的衣襟,将人拉低,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飞快说道:“契约只说我需留下三年,祈求神水,温养神契。它没说……我不能在三年里,把这片荒漠变成我的地盘。”
“抬怀,你信我一次。”别温瑜松开手,退后半步,朝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少年人独有的、近乎鲁莽的锐气,“就像你当初信我,能练成宗师一样。”
阿月奴在门外静静等待,没有催促。
良久,谈阡极缓极缓地,点了下头。
“好。我信你。”
他抬手,解下腕间红线,没有收回,而是将它一圈圈,仔细地缠绕在别温瑜的左腕上,最后打了一个死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