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若不信你,此刻我便不会在此处陪你吃鸡蛋。”谈阡温声道,“但朝堂之上,众口铄金。陛下虽信你,却也不能全然不顾群臣议论。今日急召,便是为商议如何平息此事。”
“如何平息?”别温瑜抬眼,“要我自证清白?还是……再把我送回荒漠?”
“都不是。”谈阡道,“陛下之意,是让你暂留皇城司,由我亲自‘看管’。待北境军费章程落定,便以‘协理边务’之名,让你随军北上,光明正大走一趟雁荡山,见见该见的人,也让该看的人看看,你究竟是谁,又站在哪一边。”
别温瑜怔了怔:“这是……以退为进?”
“是以静制动。”谈阡道,“你既归来,便不再是三年前那个只能被护在身后的小世子。你有月王血脉,有宗师修为,有治理荒漠的实绩,更有端王、花似锦、龙骨刀……乃至陛下暗中的支持。那些流言蜚语,伤不了你分毫。”
“我不是宗师了!”别温瑜急急道,又有点小骄傲,“你猜我现在是什么品阶。”
谈阡眉梢微挑,眼底浮起一丝温软的兴味:“哦?不是宗师了?”
“早就不是啦。”别温瑜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点卖关子的神秘,“荒漠三年,我可不光是养猪种草。月族那些古籍……啧啧,里面歪门邪道多得很。在荒漠最后半年,我每日诵咒、练剑、种树、养猪……起初觉得进境停滞,甚至偶尔还会倒退。可阿月奴说,那是王血在与地脉共鸣,褪去凡俗浮躁,回归本源。后来我索性不再刻意追求招式威力,只顺着血脉里的感应,让剑意随沙风流转,让内息随草木枯荣……不知不觉,就摸到了‘归真’的门槛。”
他伸出自己的手,摊开在谈阡面前:“你看,连茧子都少了。”
谈阡握住他的手。掌心确实比三年前柔软了些,可指腹与虎口处仍留着薄薄的茧,只是分布得更均匀,不再集中于某几处用力最狠的位置。他指尖在那层薄茧上轻轻摩挲,感受着其中蕴含的、不再锋芒毕露却更绵长深厚的劲力。
“所以,你现在不仅能听人心跳辨真伪,还能感知地脉、与草木共息?”
“差不多!”别温瑜点头,“虽然不如花前辈他们那样收发由心,但若静心凝神,能隐约‘听’到一片土地的‘情绪’。比如皇城司这院子,底下埋过太多秘密,气息就沉郁些。荒漠那边……虽然荒凉,却有股子‘等待’的意味,现在多了点‘生机’。”
“至于品阶……”别温瑜收回手,托着下巴,眼睛弯成月牙,“月族的修炼体系跟中原不同,没什么‘宗师’‘大宗师’的说法。非要类比的话……阿月奴说,我现在大概相当于你们说的大宗师。”
大宗师。
谈阡静默了片刻。三年前离开时,别温瑜堪堪摸到宗师门槛。如今归来,竟已至大宗师之境。这其中艰辛,绝非“养猪种草”四字能轻轻带过。
别温瑜才二十岁,便成了自然修炼成的,最年轻的大宗师。
“不过你可别告诉别人!”别温瑜连忙补充,神色认真起来,“这是我的底牌。宫里那些想找我麻烦的,多半还当我是三年前那个半吊子宗师。让他们低估去,正好。而且……我这次回来,可不光是为了看你。”
谈阡侧眸:“嗯?”
“我查到些东西。”别温瑜道,“关于当年大月氏国破的真相,关于虎纹旗,关于……可能还活着、且一直藏在暗处的‘内应’。”
他从怀中摸出一卷以油布仔细包裹的皮纸,在桌上缓缓展开。纸上墨迹新旧交杂,有娟秀古雅的月族文字,也有别温瑜自己添上的、略显稚嫩却条理分明的晋字批注。
“这是我从月族禁室里翻出来的,当年某位祭司的私记。里面提到,大月氏国破前,曾有一位‘穿月白袍的晋人贵客’频繁出入王庭。此人深得老王信任,甚至……参与了次子求娶我外祖母一事。”
“此人身份极为隐秘,连那位祭司也只以‘月白客’代称。但私记中提到几个细节:此人精通晋宫礼仪,言谈间常引用中原典籍,且对醉骨香的药性了若指掌。”别温瑜道,“更关键的是,老王曾对他叹道:‘若吾儿有你半分通透,何至于此。’”
谈阡道:“‘吾儿’……指的是长子,还是次子?”
“未明说。但我推测是长子,也就是葬澜山效忠的那位。”别温瑜道,“因为后面紧接着写,老王曾命‘月白客’暗中护送一批珍宝前往晋国,说是‘以备不时之需’。而那批珍宝的清单里……有醉骨香。”
“也就是说,”谈阡缓缓道,“早在月族公主携香入晋之前,醉骨香就已经通过这位月白客,流入晋国了?”
“不止。”别温瑜又从油布包中取出另一张残破的羊皮纸,“这是我在禁室角落一口朽烂的木箱底发现的,应当是当年随行护卫的某个月族武士的札记残页。上面写着,那批珍宝的接收人……是晋国宫中一位‘掌事的大人’,姓冯。”
“冯保?”
“时间对得上。”别温瑜点头,“冯保在先帝晚年便已执掌司礼监,深得宠信。若他当年就与这位月白客有所勾连,甚至早在那时便经手过醉骨香,那么后来太后赐香、南陵王携香镇守北境、乃至潼关香失人亡……这一连串的事,恐怕都与他脱不了干系。”
“可月白客又是谁?”谈阡蹙眉,“能频繁出入大月氏王庭,深得老王信任,还精通晋宫礼仪……此人身份绝不寻常。”
二人正说着,外头传来通传声。
“端王殿下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