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切发生得实在太快,只是短短几个呼吸,到处摆着摊位,吆喝声不绝于耳,又杂乱又热闹的集市便霎时换了颜色,血色在蔓延,且愈发浓重。吆喝和讲价变成了惨叫和刀剑铿锵声,刀剑虚影密集得如同瓢泼大雨,又比寻常法器还要锋利,只稍微沾到点边儿便要被削去一片肉。
杀气、血腥气甚至自行突破了白云集市的禁制,在天际形成一片不祥的阴云。
陡然升腾起的浓重煞气已然惊动了太清宗。
精通望气之术的修士大惊,“出大事了!快,快找长老!”
寻常修士自是做不了凡间帝皇的,凡间皇室也极难出修士,这自是天道制衡,然而天衍四九,人遁其一,总也有些意外。
北洲贺兰氏于战场上起家,彼时正值天柱崩塌后的混乱时期,大大小小世家仙门为了资源争得头破血流,北洲这等苦寒之地也不例外,只是和其他宗门有所不同的是,那时的贺兰家出了一位精彩绝艳的修士,且已占着后周大将军的名号,旁人还未反应过来之时,便以雷霆手段镇住了整个北洲。
百年后,后周末主禅让,北洲之主的位子就这么落到了贺兰氏手中。
这等刀剑兵域,正是贺兰氏的独门秘法,修为愈高,杀伐气愈重,兵域范围愈大,刀剑数量也愈多。
以这修士的兵域和气息来看,恐怕是个杀了不知多少人的炼虚大能。
白鱼刀拍开横飞出来的一串箭矢,严文洲脚尖一转,刀尖往下一划,直接往这个深幽的大洞跃了进去。
“你谁!?”半人高的棕色大鼠一扭头险些心脏停跳,黑亮的眼睛满是敌意。
严文洲顺手将头顶泥土封上,微笑道:“不好意思,同是天涯沦落人,不如一起?”
什么沦落人!?已然化去了喉中横骨的妖修怒视着这莫名其妙的两条腿儿人,却在面前的一袋中品灵石前低下头,“也行吧。”
事到如今,自然是逃命要紧,他猛然张口,连带着储物袋一吞,又开始往斜下方飞速挖起洞来,不知怎的,他感觉十分不妙,像是还没开灵智时遇到了大猫一样。
严文洲暂得休息,立刻摸出一瓶回灵丹当糖豆吃。若是寻常修士,凭这聪明鼠的出身,定然能将气息掩盖得死死的,安然度过此劫。
然而这回来的恐怕是贺兰铖,如今是要杀得此地一个活口都没有才肯罢休。
严文洲细细回想了一遍,觉得头顶上这位正在大杀特杀的修士应该就是记忆里那位张口闭口“贺兰荣光”、“北洲国祚”的二傻子,心下隐隐觉得不妙。
十分不巧,也有仇。
至于为什么……
不记得了。
旁人神识所限看不出来,那孩童眉心其实有一点焰状红印,亦是贺兰氏秘法。凭着这灵台印,便是有千万里之遥,亲眷也能一路追过来。
那锦衣管事所用禁制古怪,竟能稍微遮掩住灵台印气息,但不过是拖延点时间,那孩子资质非凡,管事又选在白云大集买卖,定然是追兵太紧。
严文洲本是算着时间,谁曾想来的却是位旧敌,一下犯难。
棕鼠本挖洞挖得正紧张,一下多了个人,不自在的同时忽然有些羞涩,好半晌才犹犹豫豫地找了句话:“道友可知那闹事的是谁?”
“贺兰氏的人。”
“贺兰?好古怪的姓。”棕鼠哦了一声,不再言语。他生于田野,长于山林,修为又不甚高,南洲之事都一知半解,更何况是遥远的北洲呢。然而只多挖了几下,他便停住了,两只爪子怔怔地抱着土,甚至忘了把土塞进储物袋,“血?”
严文洲探头一看,面前土壤已然变色,呈现一种浓郁的深色,血腥气混着土腥味弥漫,十分难闻。
能渗透到如此深处,外面该是一片尸山血海了。
“道友,保重。”他拍拍妖修厚实的皮毛,白鱼刀在手,已然做好了准备。打自然是打不过的,但谁说一定要打得过?白云大集距离太易宗不远,再者……
咚——一声闷响,接连又有几声沉闷巨响,以妖兽天赋打成的地道居然也有些摇摇欲坠。
严文洲探出神识,隔着厚厚的土层捉到了一声极急切的声音,神情不由古怪了起来——
“……三都山温家请阁下停手!”
“滚!”
下一刻,地动山摇!
几丈厚的土层陡然飞上了天,从空中看去,这片地简直像是被巨犁整个儿犁了一遍!然而这些起飞的泥土却没有下落,灿灿金光凝了悬在空中的一切事物!
三都山镇天印。
严文洲啧了一声,拧腰翻身,飞速远离贺兰铖和不知名温家修士。
这样的修士不算少,一时间所有还能动弹的人都火烧屁股地逃命,在金辉中制造出一道道疾驰的灵光。
修士脚程自非寻常可比,严文洲又已在白云大集边缘处,几个呼吸后,什么贺兰氏什么三都山俱在身后。
头顶上亦有反向灵光飞驰而过,该是发现异样的太清修士。
严文洲心中一动,身形忽地一顿,电光石火间,一道剑光已然滑过身前,在地下砸出一道深痕。若非方才停下,此时深痕里还能再多躺一个人。
见一击不中,又有六道剑痕飞出,组成六边形将严文洲团团围住。六道剑痕道道不同,唯一相同的是,都极其凌厉。
“六出飞花阵,阁下如此雅兴,怎么不出来见一见?”
无人应声,只见晶莹剔透的剑痕愈发逼近,冰冷剑气凝成片片雪花,美丽但杀机四溢,一靠近就会被森冷杀机锁定。
六出飞花阵,六道剑痕呈连锁之势,除非一次性毁掉六道剑痕,要不然阵中之人只能被逐渐靠近的剑痕绞成冰凉的碎肉。
三道元婴修士凝出的剑痕,三道化神修士凝出的剑痕,这样的剑阵用来对付一个初入元婴的修士已是大材小用,他不过是为了速战速决才如此浪费。
然而,他只看见——那人随手将已有裂纹的面具一丢,似乎笑了一声,那柄游鱼般的刀在天光下耀出一道圆满的弧线。
一切似乎很慢,又好像快极了。
晶莹雪花轰然破碎,接着是六道剑痕,每一片冰镜般的碎片都映着那道无可匹敌的刀光,又在天光下飞速融化,曾经吹毛断发的杀机轻飘飘四散,比春日里的牛毛细雨还要温和无害。
最后,一道刀光落下,裹挟着剑痕碎片朝他而来。
这确实是极其惊艳的一刀,组成六出飞花的那六道剑痕与之相比就是萤火于日月争辉。
在碎片上看见自己脸的那一瞬,他忽然想起了一个人,一个死人。
下一瞬,他只觉得有熟悉的金光亮起,又有阴沉的血腥味传来,而后便是无尽剧痛。
“运气倒好。”严文洲扫了一眼已然闭合的缝隙,神情十分微妙——就这么刚刚好,只差一刀便可取温世宜项上人头时,远处的贺兰铖便和温某某就打得更上一层楼,甚至波及了七八里外,导致这里莫名其妙出现了一条空间裂缝,将温世宜吞了进去。
空间罅隙虽说九死一生,但到底还有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