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马车上。

艾拉依旧沉浸在微醺般的愉悦里。

车窗开着，夜风拂面。

带着海水的微咸和夏夜的清凉。

她轻轻哼起了刚才舞会上一支曲子的调子。

莱纳斯靠在对面座椅上，闭目养神。

嘴角也松缓了些。

马车停在庄园门廊。

莱纳斯先下车，习惯性地向她伸出手。

艾拉扶着他，轻盈地跳下马车。

她走进大厅，摘下帽子递给女仆。

脸颊因为兴奋和夜风泛着红晕，眼睛里还残留着舞会的光彩。

“什么事这么开心？”莱纳斯一边解开礼服最上面的扣子，一边随口问。

他走到厅桌旁，倒了小半杯威士忌。

明知故问。

艾拉转身面对他：“你没看到吗？玛丽安！她今晚和两位绅士都跳了舞，而且看起来相处得不错。肖先生甚至邀请她明天下午去参观他的私人帆船！”

莱纳斯呷了一口酒，看着她眉飞色舞的样子，慢悠悠地说：“就为这个？我还以为是格罗弗夫人终于决定把她珍藏的那对蓝宝石耳环卖给你了。”

“那怎么能一样！”艾拉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但此刻的轻松感让她不想收敛，“珠宝什么时候都能买。但玛丽安……这很重要。我希望她能幸福。”

莱纳斯晃着酒杯。

“幸福？”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单纯的好奇，“你觉得，嫁给一个像肖那样，或者像我这样的男人，就能得到幸福？”

这个问题有些突兀。

“得了吧，艾拉。你为她高兴，是因为她和她那个汲汲营营的母亲，从此不会再拿那个入狱的穷小子来烦你，给你添麻烦。更重要的是，如果她真能嫁给肖或者温斯洛普家的小子，你在这个见鬼的社交圈里，就多了一个知根知底的盟友。这才是你真正高兴的原因，不是吗？”

艾拉愣了一下。

被他如此直白地戳穿，她并没有感到尴尬或愤怒，反而释然了。

他太了解她。

或者说，太了解像她这样的人了。

她索性不再伪装那套虚伪的温情：“难道这不值得高兴吗？一个解决了麻烦、未来还可能带来助力的表姐，总比一个沉浸在悲剧爱情里、随时可能引爆麻烦的表姐要好得多。这对‘霍尔特家’来说，难道不是更‘体面’？”

莱纳斯看着她，笑了笑，似乎被她这无耻的坦诚取悦了。

“哦，莱纳斯，别在这个时候跟我讨论这么深刻的问题。至少今晚，我看到她迈出了第一步，这让我很高兴。这就够了。”

她仰头看着他：“难道你就不为……为我——作为霍尔特夫人，促成了一桩可能的好姻缘，感到一点点高兴吗？”

她很少用这种俏皮的语气跟他说话。

也许是夜晚的松弛，也许是成功的喜悦。

她暂时卸下了心防。

莱纳斯伸手用指节轻轻蹭了蹭她发烫的脸颊：“所以，我亲爱的夫人，今晚是在践行‘霍尔特夫人的职责’，顺便满足一下你做媒的癖好？”

“如果可以这么说的话，”艾拉抓住他作怪的手指，笑着拉开，“是的。”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腕，低声问：“那么，为了奖励你今晚如此致力于践行自己的职责，陪我喝一杯？”

艾拉的心轻轻一跳。

但此刻的氛围太好，她不想破坏。

“只要不是纯威士忌，”她妥协道，“加块冰，再多点苏打水。”

莱纳斯挑了挑眉，依言为她调了一杯酒。

两人拿着酒杯，没有去书房，也没有去起居室，就那样靠在门厅巨大的大理石柱旁，有一句子没一句地聊着。

内容毫无营养，从舞会上某位夫人夸张的头饰，到格罗弗家游艇上厨师的手艺，再到纽波特与芝加哥的夏日社交季有何不同……话题跳跃，甚至有点莫名其妙。

艾拉喝着酒，感觉身体轻飘飘的。

她看着莱纳斯在灯光下显得柔和的侧脸，听着他用那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评价着今晚的宾客……

内心某个角落悄悄松动了一下。

“你这就得意忘形了？”心底有个声音说。”他可是莱纳斯·霍尔特。”

但今晚，她不想听这个声音。

她太累了，伪装了太久。

今晚玛丽安的“配合”像是一个阶段性胜利，给了她渴望的片刻喘息。

反正……反正她刚刚拿到了新的药，暂时没有了后顾之忧。

就让她放松这一个晚上吧。

酒杯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