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拉回到庄园时,夜幕已然低垂。
下午与安东尼的对峙耗费了她大量心力,她身心俱疲,甚至对自我也有些厌弃。
她拖着脚步走上楼。
此刻只想尽快卸下伪装,独自舔舐伤口。
推开卧室门,却看到莱纳斯姿态闲适地靠坐在壁炉旁的沙发上。
壁炉里跳动的火焰在他侧脸上投下暖光,他手里拿着一本厚重的皮质相册,脸上带着笑意。
艾拉脸上重新堆起笑容,走过去。
她在他身边坐下,身体自然地依偎过去:“亲爱的,看什么呢?这么开心。”
莱纳斯将相册往她那边挪了挪。
“只是一些老东西。”他随意道,手指点着一张泛黄的照片。
“这是我父亲。”
照片上是一个穿西装、身材壮硕的年长男性,留着浓密的大胡子,一副不好惹的模样。
他站在一条正铺设在山谷间的铁轨旁,身后是一群的工人。
“他那时候刚拿下宾州那条线,”莱纳斯手指摩挲着照片边缘,语气里有一丝怀念,“可惜,照片拍了没多久,他就去世了。”
“真可惜。”
艾拉说:“不过,你很像他。”
莱纳斯挑了下眉:“像吗?”
“尤其是这里。”艾拉指了指照片上男人的眼睛。
莱纳斯低笑了一声,没有否认。
他翻过一页。
“这是我母亲。”
一个面容端庄的女人,穿着深色长裙,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站在一座人物雕像前。
“她在我十九岁那年走的,”莱纳斯说,“因为肺病。”
艾拉安静地听着。
莱纳斯再翻过一页,是一张全家福。
背景是某个庄园的草坪。
老霍尔特夫妇坐在前排的椅子上,他们身后站着三个孩子。
左边的年轻女人二十出头,穿一件深蓝色的骑装,下巴微微抬起,目光直视镜头。
是埃莉诺,像是刚从马背上下来就被拉来拍照的。
中间站着一个高大的年轻男人,棕色头发,笑容爽朗。
他的轮廓和莱纳斯很像,但眉宇间少了几分阴鸷,多了些坦荡和自信。
“本杰明,”莱纳斯说,“我哥哥。”
右边站着的是少年莱纳斯。
他穿着校服,大概十四五岁的样子,比现在瘦很多,还没有完全长开,嘴角勾起一个顽皮的笑。
艾拉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你在看什么?”莱纳斯注意到了她的目光。
“看你小时候的样子。”
“什么样?”
“像个会惹麻烦的。”
莱纳斯笑出了声。
他伸手揉了一把艾拉的头发,把她好不容易梳整齐的红发揉得乱七八糟。
“你猜对了,”他说,“我那时候确实经常挨罚。”
他继续翻。
艾拉看着莱纳斯指点着一张张照片——他在精英预备学校的毕业照、在哈佛大学与帆船队员的合影、骑着高头大马驰骋的英姿、在埃莉诺婚礼上作为伴郎的模样……
看到婚礼合照时,艾拉感叹:“你父亲那天很高兴。”
“他当然高兴。”莱纳斯合上相册,手指在封面上敲了两下,“他等这天等了很多年——卡文迪许那个姓氏,对我们家来说是一把钥匙。没有埃莉诺,我父亲那些钱到现在还是‘暴发户的铜臭’,变不成纽约上流社会的入场券……”
艾拉垂下眼,她注意到莱纳斯翻到了相册的最后一页。
那是他小时候的一张照片。
大概三四岁的样子,穿着一件小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皱着眉,像在努力模仿一本正经的大人。
莱纳斯自己也笑了:“看看我小时候。像个——”
“像个严肃的小老头。”艾拉接话。
“没错。”他点点头,目光从照片移到她脸上,带着几分好奇,“对了,我很好奇你小时候什么样?”
“难不成也这么‘无法无天’?”
她?
艾拉一愣。
她连自己幼时的一张照片都没有。
她歪了歪头,做出一个有些丧气的表情,自嘲说:“我?反正不好看——又瘦又小,头发乱糟糟的,一点也不起眼。”
莱纳斯打量着她。
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转过来对着自己,仔细看了看:“胡说,我妻子小时候一定很漂亮。”
艾拉心里苦笑。
漂亮?
她当然知道自己那时是什么样子——满脸雀斑,瘦小,一头毛躁的红发,有一张在这个时代属于“古怪”的长相,实在登不上大雅之堂。
但莱纳斯似乎真的这么认为,或者他至少不介意。
他用拇指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脸颊。
“你说,”他忽然随意地开口,但蓝眼睛直直地盯着她,“我们的孩子会像你还是像我?”
艾拉一下子愣住了。
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