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莱纳斯回纽约处理生意去了。
临走前他只简单交代了几句,但重点是“把你表姐的事处理好”。
艾拉含糊应下,心里却暂时不想去碰玛丽安这个火药桶。
她知道玛丽安需要休养一阵子。
怕现在去提莱纳斯的威胁,会把病中的表姐气出个好歹,事情反而更糟。
于是,日子突然变得空旷起来。
莱纳斯不在,白天不用应付他偶尔的“关心”,夜晚也不用应对他的需求。
这本该是松口气的时候。
但艾拉发现,她竟然有些……
无所适从。
她的日程依旧排满:茶会、午餐会、牌局……
埃莉诺偶尔会叫她过去,无非是聊聊慈善事宜,或是引荐她认识某位夫人。
更多时候,她和伊莎贝拉·阿斯特在一起。
那女孩活力无限,叽叽喳喳说着各种趣闻,对艾拉十分友善和依赖。
艾拉起初还觉得新鲜,但时间久了,便愈发觉得无聊了。
这天晚上,是一场夏日舞会。
水晶灯璀璨,音乐悠扬,衣着华丽的男女在舞池中旋转。
阿什福德夫人要照顾玛丽安,没有出席。
艾拉独自站在舞厅边缘的廊柱旁,手里端着一杯香槟。
几位夫人过来同她寒暄。
谈了谈纽波特的天气、某某家的游艇、最新款的帽子……
她微笑应对着,心却早就飞远了。
平心而论,她一点也不喜欢这种氛围。
那些精心修饰的笑容、拐弯抹角的恭维、隐藏在华丽裙摆下的比较……
可悲的是,她曾经拼了命想挤进来。
现在真的站在这里,被她们称为“霍尔特夫人”,她感受到的却是更深的孤独。
艾拉将杯中香槟一饮而尽。
趁着又一位夫人转身去招呼别人,她悄悄放下杯子,从侧门溜出了舞厅。
夏夜,花园里凉爽许多。
舞厅里传来乐声,显得这里更加静谧。
艾拉沿着一条碎石小径慢慢走着。
她看到不远处几对年轻的男女也在花园里漫步。
他们挨得很近,低声谈笑,姿态亲昵。
一种莫名的酸涩感涌上心头。
算了,回去吧。
这里也没什么意思。
她正要转身,一个熟悉的声音迟疑地在身后响起:“艾拉……小姐?”
艾拉回过头。
月光下,西奥多·罗宾森站在几步之外,金发在夜色中显得很柔软,他满脸惊喜。
“西奥!”艾拉有些意外,心里的郁闷消散了一些,她微笑道,“真巧!你也在这里。”
“不是巧合,”西奥走近几步,“我刚才在二楼楼梯那儿就看见你了——在舞厅……嗯,角落,看你一个人好像有点闷闷不乐……之后,再看见你的时候你就出来了,所以我也跟了上来。”
他脸颊微微泛红,似乎觉得这样解释有点唐突。
艾拉松了口气——还好他没看见她那些夫人周旋,不然他稍微打听就能知道她是“霍尔特夫人”。
“原来是这样。没错,里面是有点吵。”
西奥看着她,眼神亮晶晶的。
他犹豫了一下,抬起靠近她的那只胳膊,十分绅士地邀请:“艾拉小姐,你愿意跟我一起散散步吗?”
艾拉觉得他这副认真又有点紧张的模样很可爱。
她昂起下巴,像真正无忧无虑的少女那样,轻轻挽住了他的臂弯:“当然。”
两人并肩走在月光铺洒的小径上,与不远处另外几对散步的年轻男女融入了同一幅画面。
“上次你说,在为你自己的兴趣和父亲期望你学的法律之间烦恼,”艾拉找了个话题,“后来怎么样了?有进展吗?”
提到这个,西奥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是的!艾拉小姐,我正想告诉你!我后来鼓起勇气,跟我父亲深谈了一次。我用了你上次建议的思路——我说,也许我可以尝试将我对自然和艺术的热爱,与法律学习结合起来,比如研究涉及艺术品交易、土地资源或环境保护方面的法律。”
他语气很激动:“我父亲一开始很惊讶,但他没有立刻否定。我们聊了很久,关于我的想法,关于未来……虽然他最后还是希望我打好法学基础,但他松口说,如果我确实学有余力,他愿意支持我探索这些‘交叉领域’。”
“这已经比我想象的好太多了!”
他转头看着艾拉,满脸感激:“艾拉小姐,真的谢谢你。你的话给了我很大的启发和勇气。”
艾拉微笑地静静听着。
心思却有些飘忽。
西奥的喜悦如此简单,他像一颗明亮干净的星星,反而让她更清楚地看到自己世界的灰暗。
她的兴致明显不高。
西奥很快察觉到了她的沉默。
他停下脚步,有些不好意思地问:“艾拉小姐,你怎么了?是不是我说这些太无聊了?还是……你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了?”
艾拉回过神,轻轻叹了口气:“没什么,只是……想到一些别的事情。”
“我们是朋友吧,艾拉小姐?”西奥认真地看着她,“我跟你分享过我许多烦恼,你都很耐心地给了我建议。如果你愿意,也可以跟我说说。”
“也许……也许我帮不上什么大忙,但说出来总会好受些。”
朋友?
艾拉心里苦笑。
他们怎么可能真的是朋友?
但此刻,面对这张毫无城府的面庞,她突然有了倾诉的冲动——不是以艾拉·霍尔特的身份,而是“艾拉小姐”的身份。
她沉吟片刻,娓娓道来:“其实……是我一个朋友的事。她有个……‘表妹’,她‘表妹’最近喜欢上了一个家里完全不同意、而且可能还会带来麻烦的男人。我这个朋友夹在中间很为难。她既不想看到‘表妹’受苦,又怕‘表妹’的选择会连累整个家庭,尤其是我朋友她……嗯,她‘父亲’对这件事非常反对,态度很强硬!”
她小心地编篡着:“我朋友试着劝过她‘表妹’,但两个人闹得很不愉快,她‘表妹’还因此生了场病。现在她‘父亲’给了压力,让我朋友必须处理好这件事,否则可能会采取一些更严厉的措施。我朋友很烦恼,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她既不能真的伤害‘表妹’,又没法违背她‘父亲’的意思……她觉得怎么做都不对。”
西奥听得很认真,眉头蹙起,显然在努力思考这个“朋友”的困境。
过了一会儿,他温和地开口:“艾拉小姐,我觉得既然她是出于关心,是不是可以先放下‘对错’的评判,试着真正去理解她表妹为什么那么坚持这段感情?那个男人身上一定有打动她的地方,哪怕在旁人看来不值一提。”
“当然,理解不代表同意。但理解能找到更好的沟通方式,比如,帮你朋友的表妹看清楚——除了私奔或对抗,还有没有别的路可以走?或者,那个男人是不是真的值得她付出那么大代价?”
“有时候,人只是需要一点时间去看清现实,而不是被逼到墙角。”
艾拉起初还有些心不在焉。
但西奥的话渐渐打动了她。
换个方式?
理解?
而不是直接威胁或断掉生活费?
之前,她对玛丽安是不是太急躁了?
只想着用最直接有效的方式——威胁和利益切断——来解决问题,却从未真正试图去理解玛丽安的情感?
或许,正是她这种“为你好”的方式,才把玛丽安推得更远?
“对啊……”艾拉喃喃自语“我怎么没想到……如果一开始就不是对立,而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