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猛地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西奥看着她恍然又急切的样子,终于忍不住,嘴角弯起了然的笑容:“艾拉小姐,你说‘我’?”
艾拉脸一热,抬手轻捶了一下西奥的胳膊:“不是我!是我那个朋友!你……你明明知道!”
西奥笑出了声。
“好好好,是你朋友。”他配合地说,眼里却满是“我懂”的笑意。
艾拉也笑了。
多日来积压的烦闷在这一笑中消散了不少。
西奥的建议虽然简单,但也许……她真的可以试试?
不是以霍尔特夫人的身份去施压,而是真正以表妹的身份,再去和玛丽安谈一次?
她一下子待不住了。
“谢谢你,西奥!”她松开挽着他的手,急切地说,“我得赶紧走了,我……我朋友需要立刻知道这个好主意!”
“现在?”
西奥有些惊讶。
“嗯!有些事,想到了就要马上去做!”艾拉冲他摆了摆手,“晚安,西奥!再次谢谢你!”
她转身提着裙子小跑起来,朝着马车停放的方向奔去。
月光下,红色的头发和浅色的裙裾像一道倏然划过的流光,消失在不远处。
西奥站在原地,略带怅惘地注视着她。
他知道,他跟这位神秘的“艾拉小姐”可能不会再有多少这样散步聊天的机会。
但今晚能帮到她让他感到由衷的快乐。
他抬头看了看星空,深吸一口带着花香的气息,这才慢慢转身,朝舞厅的方向踱步回去。
*
夜色已深。
马车在温特顿家租住的别墅前停下。
窗户里透出温暖的灯光,与艾拉此刻翻涌的心绪形成鲜明对比。
阿什福德夫人亲自来开的门,看到是艾拉,她的脸上立刻堆起笑容。
“艾拉!这么晚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她侧身让开。
艾拉走进客厅,没有坐下:“姨妈,玛丽安睡了吗?我想看看她。”
阿什福德夫人的笑容僵了一下:“她……她刚吃了药,可能还没睡。但是……”她搓着手,显得有些为难,“孩子,玛丽安她今天下午特意跟我说,如果你来了,她不想见你。”
她的声音压低了些:“艾拉,我不知道你们姐妹俩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玛丽安这孩子心思重,自从那天跟你出去散步回来就病倒了,虽然医生说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但我总觉得她有心事。她现在还病着,身体虚弱,心情也不好,我不能再让她受刺激了。你看,要不改天等她好些了……”
艾拉脸上的表情有些凝重。
她知道姨妈夹在中间为难——一边是维持全家生计的金主,一边是自己倔强的亲生女儿。
“姨妈,”艾拉打断了阿什福德夫人的劝说,“我不进去,我不会刺激她。我就在她房门外,隔着门跟她说几句话。如果她听完还是不想见我,我立刻就走,好吗?”
她的语气很诚恳,完全没有了上次来时的疾言厉色。
阿什福德夫人看着她,又看看楼上紧闭的房门,犹豫了片刻,终于点点头。
“那……那你声音轻点,别说太久。她需要休息。”
“我知道,谢谢姨妈。”
艾拉独自走上楼梯,她在玛丽安的房门前停下。
里面一片寂静。
她抬起手,轻轻敲了三下。
没有回应。
艾拉等了几秒,又敲了三下,这次稍微重了一点。
“谁?”里面传来玛丽安有些沙哑的声音。
“是我,玛丽安。艾拉。”
里面立刻沉默了。
艾拉没有继续敲门,也没有试图开门。
“玛丽安,我知道你不想见我。我就在门外说,你不必开门,也不必回答我。”她让自己的声音能清晰地传入门内,但又不会太大惊扰到楼下忐忑的姨妈。
她停顿了一下,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尽可能真诚:“那天在花园里,我说了很多难听的话,我很抱歉。”
“我当时……太生气了,也太害怕了。我害怕你因为一时的感情冲动毁掉自己,也毁掉姨妈最后的一点指望;我害怕莱纳斯知道后,会做出不可挽回的事情……我满脑子都是最坏的后果,所以我说了最伤人的话。”
门内依旧寂静。
艾拉继续说:“我承认,我习惯了用看似最有效的方式去解决问题。因为在我的经验里,生存的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我不能允许任何可能失败的风险……”
“但是那天回来,我一直在想,那样逼你,除了让你更恨我,更坚定地想要逃离,真的有用吗?”
“我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试着去理解,埃德加·菲尔德对你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
“玛丽安,我想弄明白:在温特顿家还没破产的时候,你身边也有不少出身相当的追求者……为什么偏偏是埃德加?他有什么不一样?”
她提出问题,但并不期待门内的回答,而是自己顺着说下去:“是因为他和你一样喜欢诗歌和画作,你们内心有共鸣吗?还是因为……在他面前,你不用时时刻刻扮演‘温特顿家端庄的小姐’,可以稍微做回自己?”
艾拉将自己代入玛丽安的处境进行推测。
“当整个世界都在告诉你,你应该嫁给一个有钱人拯救家族,你应该忘记那些不切实际的浪漫幻想时,有一个人告诉你,他爱你,仅仅因为你是你——这种真诚的诱惑,我或许能理解一点点。”她谨慎地加入一点点共情,但很快谈起现实:“可是玛丽安,这份爱需要付出的代价,可能是你、姨妈,包括埃德加都无法承受的”
“我们聊聊现实,好吗?假设你真的去了弗吉尼亚,找到了埃德加,然后呢?你们靠什么生活?弗吉尼亚不是小说里的浪漫边疆,那里气候严酷,法律形同虚设……你们俩,一个是被通缉的逃犯,一个是除了礼仪和画画什么都不会的娇小姐,你们怎么活下去?”
她列举了可能会面对的困难。
“爱情不能当饭吃,玛丽安。饥饿、疾病、债务、看不到未来的恐慌……这些会一点点磨掉最初的美好。到那时候你们怎么办?吵架?互相埋怨?还是你会后悔没有选择一条能让你和姨妈衣食无忧的道路?”
她停顿了一会儿,给门内的玛丽安消化时间。
“我不是说肖先生或者温斯洛普先生就一定好,但至少他们能提供一份体面,让姨妈安度晚年,让你不用为下一顿饭在哪里而发愁。你可以继续画画,可以有仆人伺候,可以至少维持现状。也许……你不一定要立刻嫁给谁,但至少给自己多一点选择。和肖先生、温斯洛普先生他们保持友好往来,多了解,看看除了埃德加,这个世界上是不是真的没有另一个能理解你的男人……”
“你也可以继续给‘威尔·杰克逊’先生写信。但不仅仅是互诉衷肠,你可以问问他具体的计划:他打算在弗吉尼亚做什么工作?有没有稳定的住处?对未来三五年有什么打算?如果他要你去,拿什么保证你的基本生活?”
“玛丽安,真正的爱情不是只有风花雪月,更要能经得起这些琐碎的提问。如果他连这些都无法给你一个像样的答案……那你真的需要好好想想了。”
这是艾拉真正的目的:引导玛丽安自己去检验那份爱情的“可行性”,用现实去冷却头脑。
同时,避免她在绝望下做出更激烈的举动。
“我不会再威胁要告诉莱纳斯,也不会断掉你们的生活费——前提是,你至少愿意冷静下来,用脑子而不仅仅是心去思考这件事。”
“给我,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好好养病。”
最后,她提出了邀请:“等你病好了,我们或许可以心平气和地再谈一次。”
说完这些,艾拉静静地站在门外。
门内始终没有任何声音。
没有哭泣,没有反驳,也没有答应。
但艾拉知道,她的话,玛丽安一字不漏地听进去了。
所以她不再停留,转身轻轻走下楼。
阿什福德夫人正不安地等在客厅里,见她下来,连忙迎上:“怎么样?她……”
“她没开门,也没说话,”艾拉平静地说,“但我把该说的都说了。姨妈,这几天麻烦您好好照顾她,别提这些事,也别逼她。让她自己想一想。”
阿什福德夫人大概明白了艾拉指的是什么。
她连连点头,眼眶有些发红:“哎,好,好……谢谢你艾拉,还这么为她着想……”
艾拉笑了笑。
她不是为玛丽安着想,她是为了预防更大的麻烦。
“我走了,姨妈。有事让仆人到庄园送个信。”
她走出别墅,重新坐上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