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清晨。
港口。
九月的风带着凉意,从海面上一阵一阵席卷过来。
几艘远洋客轮的烟囱冒着蒸汽,混合着海鸥的鸣叫,在空旷的天幕下停靠在岸边。
工人们推着最后一车箱子往舷梯方向走。
艾拉挽着莱纳斯站在码头上,海风把她的红发吹得有些散乱,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
她抬手拨了一下。
卡文迪许家的行李已经先一步运上了船。
埃诺莉穿着一袭利落的旅行裙。
亨利和维多利亚站在母亲身边:
亨利攥着母亲的手,脸埋在围巾里;维多利亚的帽檐压得低低的,只露出一双蓝眼睛,四下张望着码头。
阿奇博尔德勋爵站在旁边,视线落在水面某处,仿佛人已经先一步漂去了伦敦。
“到了伦敦就发电报来。”莱纳斯走到姐姐姐夫面前,手往姐夫肩上按了一下。
阿奇博尔德勋爵不语。
“那还用说,”埃诺莉扫他一眼,“法国那笔货款我会按时寄到,你记得签字。”
“知道了。”
阿奇博尔德勋爵朝莱纳斯点了点头,算是告别。
莱纳斯回礼,两人之间没有多余的话。
埃诺莉让两个孩子去找家庭教师,接着朝莱纳斯扬了扬下巴,递过去一个眼神。
莱纳斯会意,转头对阿奇博尔德说:“让她们两个说几句,我们去看看行李装好了没有。”
两个男人往舷梯那边走了。
维多利亚被家庭教师牵着手,频频回头朝艾拉挥手。
艾拉也笑着挥了挥。
海风把两人的裙摆吹得猎猎作响。
她们沿着码头边走了几步。
远处,一艘拖船正缓缓驶出港口,悠长的汽笛声传来。
埃诺莉停住步子,伸手拉起艾拉的一只手,放在自己掌心里。
艾拉愣了一下。
“亲爱的,你的手很凉。”埃诺莉说。
艾拉不解。
埃诺莉望着远处海面上那道灰白的水痕,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我一开始对你是有偏见的。”
“你嫁到这个家里来的方式……你明白我不愚蠢,换作任何一个做姐姐的,都不会觉得那是体面的事。”
艾拉没有辩解。
“可这几个月看下来,”埃诺莉话锋一转,目光从海面收回来,落在艾拉脸上,“我看你招待客人,看你在纽波特应付那些场面,看你处理慈善的事——你的言行举止我都看在眼里。”
她停了一下,嘴角牵起自嘲的弧度:“也许我该把我那套批判的毛病收一收。这么多年,生意场上也好,社交圈也好,我习惯了先挑毛病,先看漏洞。这大概是我在大学里学到的最有用的一课,也是最不好的一课。”
艾拉心里微微一动。
她忽然想起莱纳斯给她看过的那张照片——二十岁的埃诺莉穿着骑装,下巴微抬,目光直视镜头,像刚从马背上下来,周身都是不驯的意气。
此刻站在她面前的这个女人,衣着华丽,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眼神里全是历炼过的锐利。
可刚才那一瞬,她好像瞥见了那个年轻女孩的影子。
艾拉笑了:“您这么说,我倒不知道怎么接了。”
埃诺莉握着她的手紧了紧。
“我知道我这些日子对你严厉,别打断我——”她看艾拉要开口,抬手止住,“我是刻意的。”
艾拉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事先声明,”埃诺莉的神情带着一点只有女人才看得懂的促狭,“我平时不是这样一个人。”
“至少,不总是。”
艾拉忍不住弯了嘴角:“真的假的?我一直觉得您是个表里如一的人。”
“莱纳斯肯定在你面前编排过我。”
埃诺莉撇了下嘴。
艾拉摇头:“他说起您,从来都是敬佩和夸赞。”
埃诺莉轻笑,目光重新落在远处的海港上。
码头边,几只海鸥盘旋着落下来。
船上的烟囱又喷出一阵白汽,汽笛短促地响了一声,是催促旅客登船的信号。
“时间过得真快。”埃诺莉的声音轻下来,“纽波特真美——那里的海,那些房子,还有花园里的玫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回来。”
“我们随时欢迎。”艾拉说。
埃诺莉转头看着她,眼底那点柔软迅速被清醒的光芒取代。
“下一次我回来,”她说,“我期望霍尔特家的继承人已经在摇篮里了。”
艾拉的脸颊被海风吹得发红。
闻言,她抿了抿唇,垂下眼,随即又抬起来:“当然,如您所愿。”
埃诺莉满意地点了点头,松开她的手。
她整了整披肩,朝舷梯的方向迈出一步,又停住,回头看了艾拉最后一眼。
“别让我等太久。”
她说,然后转身,走向等在船口的丈夫和孩子。
*
几天后,下午。
马车沿着麦迪逊大道一路向北,经过几家服装店、一座教堂,最后在一栋四层红砖建筑前停下。
建筑正门上方挂着一块铜牌:玛丽·沃克医生诊所。
贝丝先跳下车,转身去扶艾拉。
艾拉在车门口站了片刻。
她今天穿了件深灰裙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帽子压得低,几乎遮住半张脸。
“夫人?”贝丝小声唤她。
“走吧。”
推门进去,里头比外面暖和。
门厅铺着暗红地毯,墙上挂着几幅人体解剖图——不仔细看以为是花卉素描。
空气里有酒精和丁香油的气味。
柜台后坐着一位穿灰色制服的中年女人,她抬起头。
“霍尔特夫人?”
“是。”
“沃克医生在等您,请跟我来。”
她引着艾拉上楼。
走到走廊尽头,她敲了两下门,然后推开。
诊室很宽敞,窗户半开着,窗帘被风吹得轻轻鼓动。
中央摆着一张深色木桌,两把椅子,一闪屏风,靠墙的玻璃柜里整齐码着瓶罐和器械。
桌后坐着一位四十岁上下的女人。
棕发梳得服帖,深蓝长裙,脸上架着一副细银边眼镜,不带什么表情。
她站起来,绕过桌子。
“霍尔特夫人,我是玛丽·沃克。”她伸出手,“请坐。”
寒暄过后,艾拉在桌前的椅子上坐下。
贝丝退到门边站着。
沃克医生回到桌后,翻开一本册子,拿起钢笔。
“卡文迪许夫人向我介绍过您的情况,”她开门见山,“她说您婚后一直没有妊娠反应,身体需要调理,让我给您看看。我们先聊几句,然后再检查。”
“好。”艾拉把手袋放在膝上,双手交叠压住。
“您之前服用的药,是卡文迪许夫人找我给您开的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