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莎贝拉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
“霍尔特夫人!”她赶忙起身,“真巧,您怎么在这里?”
艾拉露出恰如其分的笑容:“贝拉,你好,我来找沃克医生看看身体。”
“我也是!”伊莎贝拉走过来,毫不客气地挽住艾拉的手臂,“妈妈非让我来做检查,说换季了怕我生病。我自己觉得好得很,可她就是不听。”
“你呢,你哪里不舒服?”
“没什么,就是有些乏累。”
艾拉的目光越过伊莎贝拉,落在安妮身上。
安妮脸色不太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贝拉,这是……”艾拉看了看安妮,又看看伊莎贝拉。
“哦,她是安妮,来陪我的女佣。”伊莎贝拉往安妮的方向偏了偏头,“妈妈本来要亲自来,临时有事走不开,就让安妮陪我了。其实根本不用,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安妮站起来,飞快地看了艾拉一眼:“霍尔特夫人。”
艾拉微微颔首,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好,安妮。”
伊莎贝拉没注意到两人之间那短短一瞬的异样,还在说:“霍尔特夫人,沃克医生怎么样?妈妈说她很厉害,但看照片我觉得她好严肃,等会儿我怕我不敢跟她说话。”
“她是挺严肃的,不过人很好。你待会儿进去就知道了。”
“好吧,那我去试试。”伊莎贝拉叹了口气,忽然想起什么,“再过一个月就是我十八岁生日了,我可不能在首次社交露面时出什么差错……对了,您到时候一定回来吧!”
“应该会。”
“阿斯特小姐,您怎么还没进去?”护士从楼梯上来,见伊莎贝拉还在外面跟艾拉说话,赶忙问。
“哦,好的。”
伊莎贝拉松开艾拉的手臂:“到时候我给你寄邀请函。我该进去了,医生一定等急了。”
她转身朝安妮挥了挥手,“安妮,你在这里等我。”
安妮点头。
护士带着伊莎贝拉进诊室。
楼梯口只剩下三个人。
贝丝站在几步外,不明所以地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安妮低着头,眼里些瑟缩。
艾拉往前走了一步。
安妮下意识退后半步,背抵住墙。
艾拉微微俯下身,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安东尼的事,我会替你保密的。”
安妮的眼睛瞬间睁大,脸色比刚才更白。
艾拉直起身,没有再看她,对贝丝说:“走吧。”
靴跟敲在木楼梯上,一下,一下。
渐渐远去。
安妮站在原地,浑身冷汗,一动不动。
楼下,马车等在路边。
贝丝扶艾拉上车,自己也跟着坐进去,拉上车门。
马车驶离。
贝丝把药袋放在艾拉膝上,犹豫了一下:“夫人,刚才那个女仆您认识吗?”
艾拉靠在椅背上,眼睛看着窗外:“不认识。”
她闭上眼睛。
*
回到庄园时,天色已经暗了。
艾拉径直上楼,吩咐贝丝把药煎好送上来。
她关上卧室的门,褪去外出衣裙,换上一件便袍,坐到梳妆台前,解开头发。
镜子里的人脸色有些发白。
她盯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想起沃克医生的句话——“如果继续再吃那种药,过不了几年,就真的不会有孩子了。”
她把梳子放下,两只手撑在桌面上,低头看着光洁的台面。
*
晚饭艾拉没下去吃,只喝了两口贝丝端上来的汤。
外面天彻底黑了。
卧室里点了一盏床头灯。
贝丝端着药进来时,艾拉已经靠在床头,翻着一本不知道什么时候拿来的书。
“夫人,药好了。”
艾拉抬眼看了看那碗冒着热气、气味闻起来苦涩的深褐色药汁:“放桌上吧。”
贝丝把碗放在床头柜上,又看了看艾拉。
“夫人,您今天脸色不太好,要不要我再去厨房给您煮些……”
“不用。你出去吧。”
贝丝应了一声,轻轻带上门。
艾拉继续翻着书。
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纸页上的字一个也看没进去。
过了几分钟,她放下书,目光落到那碗药上。
碗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她伸手端起碗,凑到鼻尖,那股苦味冲得她皱起眉。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车轮声。
艾拉转头看向窗户。
窗帘没有拉严,从缝里望出去,庄园门前的环形车道上,一辆黑色马车刚刚停稳,车灯在夜色里晃了两晃。
车夫跳下来,拉开后座的门。
莱纳斯从车里出来。
他今天回来得比平时早。
艾拉看着那道身影大步走向门廊。
她接着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手里的药碗。
一阵说不清的厌烦从胸口涌上来。
她不想见他。
不想听他问:“今天去哪了”、“身体怎么样”、“沃克医生怎么说”;不想在他面前演那套“我很好,我很听话,我盼着给您生继承人”的戏码。
她深吸一口气。
然后仰头,把碗里的药一口灌了下去。
好苦!
药汁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苦得她整张脸都皱了起来,眼泪几乎从眼角挤出来。
她放下碗,手背捂着嘴,在床边坐了几秒,等那股苦味慢慢退下去。
然后她掀开被子躺下,把自己裹进毯子里。
快睡着。
快睡着。
在他上楼之前睡着,就不用面对他了。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清空脑子。
窗外的风轻轻吹着窗帘,走廊里隐隐传来脚步声,她不管。
胃里的苦涩还在翻腾,她也忍着。
慢慢的,毯子底下那具紧绷的身体一点一点松了下来,她的呼吸变沉,变匀。
她还真的睡着了。
*
艾拉费力地掀开眼皮。
嘴里那股药味还没散干净,舌根发苦,喉咙干涩。
她动了动,浑身的骨头像被人拆开又重装了一遍,每一处关节都在叫嚣着酸痛。
尤其是腰,沉得像是压了块石头。
她想翻身却发现身体不听使唤。
被子裹得太紧。
床头灯还亮着。
她偏过头,视线有些模糊,眨了眨才聚焦。
莱纳斯坐在床边的单人沙发上。
他穿着睡袍,前襟松垮地敞着,露出大片胸膛。
手里端着一杯酒。
他没什么表情,正看着她,那双蓝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幽深。
不知道看了多久。
艾拉本能地往后缩了缩,肩膀抵住床头。
她哑声问:“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有一会儿了。”莱纳斯说。
他把手里的杯子放到旁边的小几上。
“你睡得挺沉,我进卧室时你都没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