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纽约
天色渐暗。
霍尔特家的马车驶过第五大道。
亮起的路灯一盏一盏往远处延伸,行道树叶落了大半,剩几片枯黄挂在枝头,被晚风吹得打旋。
艾拉坐在车厢里,双手攥着膝上的手包。
她今天穿了件深绿丝绒裙,颈间的宝石在暗处泛着光。
头发盘得比平时高些,露出耳垂上一对珍珠坠子,随着马车的行进轻轻摇曳。
莱纳斯靠在对面椅背上,翻着一份晚报。
看完一页,他随手折过来。
“你从出门到现在一句话没说。”他忽然说。
“我在想事情。”
“想什么?”
艾拉偏头看了他一眼。
车厢里光线暗,他的脸被窗外掠过的灯光扫过,嘴角惯常地似笑非笑。
“前两天埃诺莉发电报跟我说了一件事,”艾拉开口,“按照惯例,观看社交季首场歌剧之后会有一场舞会,由某一家主办。她说,如果我争取把这场舞会放在白石庄园举办,对霍尔特家的声望会很有好处。”
莱纳斯翻过一页报纸,再次确认:“她跟你说的?”
“嗯。”
“她倒是为我们家的事情操心。”
“她是为霍尔特家操心!”艾拉紧接着说,“这是我作为霍尔特家女主人正式进入社交季的第一年。霍尔特家有那么多钱、那么多产业,白石庄园舞会厅的规格足够,我们为慈善也出了不少力……按理说,我们有资格承办首场舞会。”
莱纳斯终于从报纸上抬起眼:“所以,你想争这个?”
“是,我想。”
他把报纸合上,放在旁边座位上。
“随你。争得到就争,争不到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社交圈的事,不是靠一次舞会就能定输赢的。”
莱纳斯伸手,用拇指蹭了一下她攥着手袋的指背。
“不。”艾拉抬了抬下巴,“我要争到。”
“我已经嫁给你一年了,不想让人觉得霍尔特家的女主人是个摆设……我势在必得!”
莱纳斯挑了下眉。
“行,但你别太较劲,这不是什么大事。”
“好。”
艾拉没再说话。
她嘴上应了,心里却清楚,这件事她非做成不可。
这不是争一口气的问题。
如果她连一场舞会都拿不下来,莱纳斯嘴上不说,心里也会觉得她不过如此。
马车拐进罗斯福家的车道时,门前已经排了一溜马车。
老罗斯福夫妇在纽约社交圈的地位不同一般,因此这晚的宾客也是上流社会的翘楚。
艾拉深吸一口气,脸上浮现熟悉的社交微笑。
罗斯福宅邸灯火通明。
宽敞的门厅铺着深红地毯,楼梯蜿蜒而上,两侧站着衣着整肃的侍者。
艾拉挽着莱纳斯的手臂走进门厅。
罗斯福夫人站在门口迎客,穿一身深紫长裙,整个人有种不怒自威的沉静。
看见艾拉,她走过来微微点头。
“霍尔特夫人,”她握住艾拉的手,脸上笑意真实,“一别好几个月没见了,你气色真不错。”
“感谢您的邀请。您也是,罗斯福夫人。”
“漂亮是年轻人的事,我们老家伙只需要把地方收拾干净就行。”罗斯福夫人拍了拍她的手,又看向莱纳斯,“霍尔特先生。”
“罗斯福夫人。”莱纳斯微微躬身。
“请进。”
罗斯福夫人引着他们往里走。
客厅里,政客、银行家、老钱和新贵,几乎纽约所有说得上话的家族都到齐了。
罗斯福夫人把艾拉引到壁炉旁的夫人堆里,自己也在那里坐下。
莱纳斯则转身朝男士们聚集的方向走去。
艾拉在旁边的沙发上落座。
夫人们纷纷向她问好。
格伦维尔夫人坐得笔直,看见艾拉笑容满面;佩顿夫人也在,手里的扇子摇得不紧不慢;还有几位年长些的夫人。
闲谈几句过后,话题便转向了今年社交季。
“今年冬天来得早,”格伦维尔夫人开了话头,“我看社交季也得提前动起来了。”
“可不是,”佩普夫人接过话,扇子一收,“去年阿斯特家办的那场首演舞会,排场大得把人压得喘不过气。再往前数,是……今年也不知道轮到谁。”
“格伦维尔夫人之前办的那场也很出色。”一位夫人说。
“那是五六年前的事了。”格伦维尔夫人摇头。
佩顿夫人插话道:“我嫂子在波士顿,她倒是说过愿意来纽约办。但她现在怀着孕,医生说最好卧床休养,所以也不成了。”
夫人们你一言我一语,把几个可能的名字都议了一遍。
可要么身体不行,要么家里正好有事。
罗斯福夫人听完,忽然转向艾拉:“霍尔特夫人,你去年这个时候还没过来,想必没参加过纽约社交圈的首场舞会吧?”
艾拉放下手里的杯子,谦逊地笑了笑:“是的,夫人。我从去年秋天到纽约,没赶上首场。只听人说起过,很热闹。”
“是很热闹。整个纽约的体面人都在,还有从费城、波士顿赶来的。”罗斯福夫人叹气,“不过这担子也不轻——场地、酒水、节目,样样要操心。”
夫人们都笑了起来。
艾拉这时候开口:“罗斯福夫人,各位夫人——如果今年还没有定下人选,我想问问,霍尔特家有没有这个荣幸?”
这话一出,周围安静了一瞬。
格伦维尔夫人的酒杯悬在半空,狐疑地看向她;佩普夫人手里的扇子停住了;那几位年长夫人也交换了一下眼神。
佩顿夫人第一个开口,语气难掩讥诮:“霍尔特夫人,这可是社交季首场舞会,不是一般的茶会,全纽约都在看着。说实话,您连首场都没参加过,就说要承办,是不是有点太急了。”
艾拉不动声色。
格伦维尔夫人放下酒杯,神情犹豫:“霍尔特夫人,我理解您的热情,也承认您的能力,不过这事关系重大,要是办得不够妥当……您……有把握吗?”
罗斯福夫人一直没说话,
她在旁边听着,目光在艾拉脸上停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