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社交季首场舞会还有不到一周。
艾拉几乎把所有清醒的时间都花在了那张长长的筹备清单上——
乐队定了两套,一套在舞厅,一套在花园——如果天气好,午夜后可以移到室外;酒商那边送来了三份样品,她尝了两轮,最后选了波尔多和莱茵各一半;花商推荐了白玫瑰和常春藤,她想了想,换成了白玫瑰搭金丝桃——金色和白色,搭上舞厅那盏巨大的水晶灯会比较相衬。
最大的难题是白石庄园的穹顶舞厅。
那间舞厅在莱纳斯的母亲去世后就没怎么用过。
艾拉第一次推开那扇双开门时,差点被飘起的灰尘呛到;穹顶彩绘着诸神和云彩,但颜色已经暗了,边缘有些地方起了皮;水晶灯的每一颗坠子都蒙着灰。
她站在空荡荡的舞池中央仰头看,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么漂亮的东西,怎么能让它继续沉寂着。
她让工人把水晶灯拆下来,一颗一颗擦。
穹顶请了修复师来看,说要重新上色得花上一个月———来不及。她想了半天,最后让工匠把穹顶上的灰掸干净,在原有的彩绘上覆了一层极薄的金粉,灯光打上去的时候,云彩会泛出隐隐的金色,旧画反而有了点不一样的味道。
舞池地板重新打了蜡;四面墙上也挂了新的壁灯;乐队挪到了舞池正上方的露台上,乐声从高处传来,满厅都听得见。
她甚至还定了条规则:午夜十二点整,全场灯灭三秒,然后重新亮起来,乐队换一首快节奏的,所有人不管在做什么,都要换舞伴。
这主意是她半夜躺在床上的时候突然冒出来的,第二天就跟乐队指挥说了。
指挥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这主意有意思。
她把这些细节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确保每一个环节,连仆人的站位和香槟杯什么时候撤都排好了。
但今天不行。
今天她得去伊莎贝拉的成人礼。
阿斯特家的宴会厅比罗斯福家小一些。
这里布置得更精致,满墙粉白两色的鲜花,搭着缎带,连椅背上都系了小蝴蝶结。
来宾不算多,都是阿斯特家的近亲和朋友。
艾拉坐在角落里的椅子上,手里的扇子开着又合上,合上又开着。
莱纳斯没来。
他说晚上有应酬,跟几个西部来的铁路董事。
艾拉没说什么,她知道这只是借口。
莱纳斯不喜欢阿斯特家,他觉得这一家子都假惺惺的,他跟她说起阿斯特先生的时候,总是用一种嗤笑的语气:“一个祖上靠□□发财的老古董,摆什么世家派头。”
艾拉倒不这么看。
阿斯特夫人虽然势利,阿斯特先生虽然古板,但伊莎贝拉是真的待她好。
这姑娘没心眼,喜欢一个人就是喜欢。
但她也知道莱纳斯不喜欢她跟伊莎贝拉走得太近。
他不明说,只是偶尔在她提起的时候沉默,或者淡淡地评价一句“你跟她有什么好聊的”。
艾拉知道他什么意思,但她没顺着他的意思办。
伊莎贝拉是她在这个圈子里面对的唯一一个不用时刻端着的人。
可惜今天她坐在这里,脑子里全是过几天要在白石庄园举办的社交季首场舞会的细节。
大厅中央,几位年轻男女正在跳一支轻快的舞。
女孩们的裙摆转成一圈圈的花,男孩们的燕尾服下摆在灯光里晃来晃去。
周围的长辈们看着自家孩子,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
艾拉的目光跟着他们转了几圈,又飘走了。
她在想酒水的事:波尔多那批样品里有一瓶塞子有点问题,酒商说可以换,她得让人明天去确认一下;还有花,白玫瑰定的是荷兰那批,海关会不会有延误……
一阵掌声把她的思绪拉了回来。
伊莎贝拉从侧门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条象牙白的纱裙,裙摆上缀着细密的珍珠,走动的时候像一层流动的月光。
头发盘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纤细的脖颈。
她走到大厅中央站定。
阿斯特先生从人群里走出来。
他是个高瘦的老派绅士,穿着正装,胡子修得整齐。
他走到女儿身边,先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转向众人:“各位,今晚是我女儿伊莎贝拉的十八岁生日。十八年前的这个晚上,她母亲把她带到这个世界,而我在产房外哭了整整一夜。”
有人低声笑了。
“我不敢进去,怕自己笨手笨脚弄疼她。第二天早上,保姆把门打开,让我进去看。我看见她裹在一条小毯子里,眼睛还没睁开,小手攥着拳头,放在脸旁边。”
他停顿了一下。
灯光下,这个平时不苟言笑的老绅士眼角有点湿。
“我当时就想,这个孩子,我会用我所有的一切去爱护她。”
他转头看向伊莎贝拉,伸手握住她的手。
“我的女儿,今天你成年了:你可以参加舞会,可以把自己的人生握在手里。我只希望你记住两件事:第一,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是你理所当然该得到的,所以要有敬畏;第二,不管你走到哪里,我和你母亲永远在这里。”
伊莎贝拉的眼眶红了。
她喊了一声“爸爸”,扑过去抱住他。
阿斯特夫人在一旁站着,用手帕按了按眼角。
阿斯特先生伸出手臂把妻子也揽过来,三个人抱在一起。
大厅里响起一片掌声。
有几位年长的夫人也跟着抹眼泪。
掌声渐歇时,阿斯特先生松开女儿,清了清嗓子,脸上的神色换成了宠溺。
“还有一件小事。”他说,“我在长岛给贝拉准备了一栋房子,就在牡蛎湾那边,靠海,有片小花园。等她什么时候想搬过去住,随时可以。”
伊莎贝拉“啊”地叫了一声,一把又抱住了父亲,整个人几乎要跳起来。
“爸爸!真的吗!你之前一点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