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拉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
“我不想谈这件事。”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一个一个挤出来的。
莱纳斯坐在床沿没动。
“你不想谈。”他重复了一遍她的话。
“对。”艾拉撑着胳膊坐起来,礼服的前襟皱了,头发散了,几缕红发贴在脸颊上,“我累了,莱纳斯。昨晚的舞会刚刚结束,客人刚走,我连衣服都没脱你就来问我这个……我不想谈。”
“你不想谈?”他冷笑了一声,起身发问,“从歌剧院出来到现在,你跟我说了几句话?上车,下车,进门,跳舞——没了!你当我是什么?客人还是空气?”
艾拉看着他,胸口起伏了一下。
“你让我静一静。”
“让你静一静。”他又重复了一遍,这咬着牙说,“你让我给你时间让你静一静,好,那我现在问你,你今天在罗宾森夫人面前那副样子算什么?你慢慢想!”
艾拉还是没动。
她的手指攥着枕头边。
“我在会客厅里给你留足了面子。”莱纳斯的声音压得很低,“我揽着你的腰,替你圆了话,说你们没见过。你呢?你站在那儿的那副样子——你以为罗宾森夫人看不出来?”
艾拉终于翻了个身。
仰躺着看着他。
莱纳斯的嘴角往下压,神色是她从没见过的狰狞。
“你给我留面子?”她哑声笑道,“你把我叫到会客厅,让罗宾森夫人把西奥多从门外叫进来,一步步安排好,你管这叫给我留面子?”
“你把他叫来,分明是为了让他难堪,让我难堪!”
莱纳斯的眼睛眯了一下。
“让你难堪?”
“我安排好的?嗯哼,我要是不安排好,你是不是打算跟他演一出旧友重逢?你是不是打算在罗宾森夫人面前哭出来?”
“我没有要演什么!”艾拉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又硬生生压回去,“我跟你过说了:我跟他什么都没发生!只不过在纽波特见过几面,说过几句话,就这些。”
“就这些?”莱纳斯冷笑了一声,“就这些,他看见你的时候脸都白了?”
“那天的事你全听见了,你知道我拒绝他了,我什么都没做!”她声音发颤,“你还想怎么样?”
“我还想怎样?!我要你告诉我,”莱纳斯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胸膛起伏着,“告诉我你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见了多少次?他都跟你说过什么?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艾拉仰着头看他,眼里泛着水光,“告诉你一个二十岁不到的小男孩在舞会上跟我说了几句话?告诉你他在月亮底下跟我散了一次步?告诉你他跟我表白了,我当场就拒绝了他?莱纳斯,这些事我说出来,你会怎么做?你会像现在这样,把我叫到一个房间里,当着人家的面,把所有的东西都摊开,让我难堪!”
艾拉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看着他,忽然觉很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累——全身的力气像被人抽走了,连生气都生不动了。
她拼了命想要证明自己配得上霍尔特夫人这个头衔。
学社交,学规矩,筹备舞会,跟那些夫人周旋,把所有能做的事都做到最好。
她想让他看到,她不是一个只会上床的花瓶。
她想让他有一天提起她的时候,不只是说一句床上的“小妖精”。
可今天,在罗宾森夫人那间会客厅里,他揽着她的腰,轻描淡写地说“怎么可能认识”。
当着那对母子的面,他把她精心维护的面具撕碎了。
她不是生气。
她只是失落。
很失落。
她不知道自己在证明什么。
“你让我静一静,”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还轻,“莱纳斯,你让我静一静,行吗?”
莱纳斯看着她。
他站了两秒。
然后转身往门口走。
经过一处橱柜的时候,他的胳膊一扫。
上面的杯子被他的小臂带倒,掉在地上碎了。
玻璃渣溅了一地,水洇湿地毯。
他低头看了一眼,皱起眉,朝门口喊了一声:“贝丝——”
“不用了。”
艾拉的声音从床上传来。
莱纳斯停住了,转过头看她。
艾拉坐起来了。
她的红发散在肩上,身上的深紫礼服裙摆皱了。
她看着他,声音更大了些,朝门外喊:“谁都别进来!”
走廊里没人应声。
贝丝大概就在门口,但没敢推门。
两个人隔着满地的玻璃渣相望。
莱纳斯一只手搭在门框上。
他看了她几秒,脸上的怒意慢慢退下去,换成了不在意的情绪。
然后他点了下头。
“好。”他说,“你好好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