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曼哈顿郊外。
霍尔特家的马车沿着一条两旁栽满老橡树的车道行驶。
尽头,一栋灰石砌成的宅邸从树影里浮出来,尖顶、窄窗、门廊上都爬着半枯的常春藤。
比起白石庄园,这里像是另一个时代的遗物。
罗宾森家的管家引艾拉进去。
门厅挑高极高,墙壁覆着深色木板,挂了几幅色调暗沉的人物肖像。
空气里有旧木头的味道。
管家在一扇通往露台的玻璃门前停下,推开门:“罗宾森夫人在外面等您。”
艾拉走进去。
露台上摆着两张铁艺椅子,一张小圆桌,上面上放着一套银质茶具,壶嘴还冒着热气。
罗宾森夫人坐在其中一张椅子上。
她今天穿了件居家裙,脸上比那天晚上在歌剧院会客厅里少了几分客套,多了几分疏离。
“霍尔特夫人,”她没有站起来,只微微抬了一下下巴,“坐吧。”
艾拉在对面椅子上坐下。
“感谢您的邀请,罗宾森夫人。”
罗宾森夫人没接这句客气话。
她亲手提起茶壶,给艾拉倒了一杯红茶:“别拘谨。”
话虽如此,但在艾拉听来,这番话反而让她更不自在。
艾拉端起茶杯,环顾了一下露台。
石头栏杆外面是一片修剪过的草坪,草坪尽头是密密的树篱,树篱后面露出几棵老橡树的树冠。
“您家的宅邸很漂亮,”艾拉说,“这种老房子的气派,是新建房屋学不来的。”
罗宾森夫人嘴角向上扬了一下。
“这房子是我丈夫的祖父着手盖的,”她说,“那时候曼哈顿还没有现在这些花花绿绿的新式房子。听起来,霍尔特夫人也喜欢老宅子?”
“喜欢。”
“那白石庄园呢?那可不是什么老宅子。”
艾拉端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白石庄园是老霍尔特先生的心血,我自然也是喜欢的。”
罗宾森夫人没再追问,低头抿了一口茶,把杯子放回碟上。
碟沿发出一声清脆的磕响。
“我想您知道今天我让您过来,是为了什么。”
艾拉把茶杯放下,脸上维持着困惑的表情:“我以为您是请我来喝茶的,夫人。”
“喝茶?”罗宾森夫人像是听到什么不太高明的笑话,“霍尔特夫人,我这个人不喜欢绕圈子。那天晚上在歌剧院,霍尔特先生把您引到会客厅,然后我把西奥从门外叫进来,您看见他的时候脸都白了。霍尔特先生揽着您的腰,说你们‘怎么可能认识’。我站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
她停了一下,看着艾拉的眼睛:“您觉得,我是瞎的吗?”
艾拉没说话。
罗宾森夫人端起茶壶,给自己续了半杯。
“西奥今年才十九岁,刚进社交界。这几个月我发现他不对劲——吃饭走神,读书走神,也不像以前那样爱窝在书房里看那些甲虫和树叶了,总是一个人坐着发呆。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我丈夫说他可能是学业太繁重了,我说不是。”
她抬起眼。
“那天晚上在会客厅,他一看到您的样子……我就什么都明白了。”
艾拉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点了一下。
“罗宾森夫人,我想您误会了——”
“我误会了什么?”罗宾森夫人的声音陡然高了一截,“霍尔特夫人,您觉得愚弄一个年轻人的情感很有意思吗?您跟他见面,聊天,散步——您让他以为您是个没出嫁的小姐。您有没有想过,等他知道真相的那天,他会怎么想?”
艾拉张了张嘴。
她可以撒谎,可以说那是误会,可以说西奥会错意了,可以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但此刻她坐在露台上,看着罗宾森夫人的眼睛,忽然觉得撒谎没什么意思。
“夫人,我无话可说。”
罗宾森夫人看着她。
“我承认,”艾拉低声说,“我跟小罗宾森先生见面的时候,没有告诉他我的真实身份。他以为我是另外一个人,这确实……不太妥当。”
她没有说“但我什么都没做”或者倒打一耙“是他先来招惹我的”。
她间接承认了罗宾森夫人的“指控”。
罗宾森夫人端起杯子,慢慢喝了一口。
“这也不仅仅是您的错。”她放下杯子,语气比刚才缓了些,“西奥那个孩子,从小被他父亲保护得太好。他看什么都觉得好,看谁都掏心掏肺。他以为这世界上的人跟他一样,心里想什么嘴上就说什么。”
她看着艾拉。
“我想请您接受这个男孩跟您最后的告别,好吗?”
艾拉愣了一下。
“告别?”
“西奥知道了,”罗宾森夫人的声音沉下来,“那天从歌剧院回来,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两天没出来。第三天他来找我,跟我说,妈妈,我知道‘艾拉小姐’是谁了。”
艾拉的手指在膝上蜷了一下。
“他跟我说,他想跟您当面道个别,”罗宾森夫人说,“我说好,我来安排。”
她站起来,朝玻璃门的方向偏了偏头。
“他就在里面。您跟他聊聊,我去后面看看花园。”
罗宾森夫人拉开玻璃门,回头看了艾拉一眼。
“别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