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的第二军现任军团长阿里·阿德玛·法尔希在短短两个标准日之内,单独面见了芙蕾雅两次。
第一轮会谈,帝国总秘书长川·杨,帝国安全委员会副委员长拉·班,以及国民总议会的议长内特森也参与其中。
但第二轮的参与者,只有他与皇帝两人。
这位肤色偏深的男人有着一双棕色的眼睛,面部轮廓分明,令鼻子和眼眶显得格外立体。
这不是首都星周边人口的外貌特征,它们和精致沾不上边,反倒显得像一位外来者。
在目前的状况下,军队中真正自上到下彻底服从于皇帝命令的,只剩下了阿里本人负责的第二军。
“多久没回去了?”
芙蕾雅问对方。
“三年还是四年?”
“五年。”
不再年轻的男人回答,维持着一动不动的坐姿。
“我在首都星附近的驻地停留了五个标准年。”
“塔夫塔尔中等星有两座时间河港口吧?”
皇帝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轻声叹着气。
“不打算下次休假的时候回去看看?”
“走不开。”
法尔希说,平静到缺乏表情变化。
“我不能离开首都星、离开您的身边太久。如果我出行在外,有人切断封锁了时间河的港口,我无法及时折返。”
“第一军的瓦雷克希尔和第四军的塞拉斯蠢蠢欲动,岗哨星球的驻兵在过去六个标准月中一再增加。他们不希望看见改变,也不希望迎来新的制度,我得防着他们。”
“说起来,我去过你的故乡一次。”
芙蕾雅像是在翻找着什么过于久远的回忆,脸上难得带了点笑容。
“很小的时候——在塔夫塔尔的第一座时间河港口建成时,一整条环绕着行星的光带点亮夜空时,我被父亲和母亲抱着,踏上了那未知的土地。”
“湿热、温暖,植被丰茂。气候与首都星截然不同。”
那是上一任霍尔曼执政时期。
任何一种主义、一项制度、一类政体,都要经历由兴到衰的过程。芙蕾雅的父亲正处于帝国兴盛的末尾,这庞大的宇宙机器尚未显出疲态,它以一种不可阻挡的势头运转。
然而很多时候衰落也并非单单某一个人的错误,自然的大周期、经济的大周期……这些都是可以延缓但不会消失的事情。
在谈及自己的父母时,这垂死皇帝的绿色眼睛中依然带着明亮又快活的光彩。
好像年轻的生命力回到了这具干枯的身体中,将她带回遥远的过去。
“几百年前,那里还以稀有金属矿而出名。可所有的矿坑与矿井都成为了历史参观遗址,反倒是忙碌的星港更让我印象深刻。”
聊到故乡相关的话题时,第二军的军团长也显得放松了一些。
“您看见大广场的纪念碑了吗?”
这成天没什么笑意的男人问。
“塔夫塔尔行政首府中心大广场上的那一块,它已经存在了数百年之久,挺多当地小孩都在它的下面长大。包括我。”
“看见了。”
芙蕾雅回答。
她知道得或许比纪念碑留给后人的事物更多一些,但是那些事情不需要拿出来讨论。
“我的父亲抱起我,才让我摸到它的底部。”
至于更上面的部分,不仅摸不到,也爬不上去,得靠无人机或者悬空艇才能靠近。但她远远就能看清楚凿刻在厚重岩石中的名字。
“其实那一次我遇到了您。”
阿里·法尔希说。
“在您随前一任霍尔曼陛下即将返航时,我爬到距离星港最近的时差清关塔的副塔上,想要看一看从首都星来的人——毕竟,传说里的姓名出现在眼前,每一个听着那古老故事的小孩都会好奇,对吧?好像一直以来的神话不再是神话、它们真的降落到了地上来一样。错过这一次,说不定一辈子都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
“所以我怀带着莽撞的劲头和无畏的勇气去爬了,因为封锁状态的星港不允许任何人靠近。”
“然后呢?”
相处了这么多年,芙蕾雅倒是第一次听见自己的军团长还能掏出点她不知道的新鲜故事来,于是表情里透露出一丝好奇。
“你看清我了吗?”
“没有。”
法尔希老实回答。
“我看不出哪一位是您,太远了。更何况我刚爬到半截,就差点被激光扫射下来——好在岗哨部队发现做这种事的是个两手空空的小孩子,才没把我立刻击毙。”
芙蕾雅哈哈大笑。
很难想象,如今不苟言笑的家伙,居然有过这样一段冲动冒失的年少经历,只为了看一看帝国的皇帝长什么样。
“那又是什么让你改变了人生规划、跑来首都星——你刚刚说了,'错过这一次,说不定一辈子都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说明你一开始似乎没打算离家太远。”
“我决定努力寻找个机会,当面看清楚帝国的陛下长什么样。”
严肃惯了的男人一本正经地说。
“所以我就跑到您的面前来了。”
这一句轻描淡写的愿望,扭转了一个塔夫塔尔孩子一生的轨迹。而完成它,则花费了阿里·阿玛德·法尔希四十年的人生。
他读完所有中级课程后,十七岁投递个人申请到征兵处,从边境岗哨一步步往上熬资历攒军功。等到第二军内部变动交接、他有资格站在皇帝面前做汇报时,已经摸到了六十岁的边缘。
“值得吗?”
芙蕾雅温声问。
这位随性的陛下很少展露出柔和的一面,可在面对眼前与霍尔曼还算是有些渊源的军团长时,她的态度也会比其他时候更平和些。
“不是指你获得的权力、地位,而是为了走到这一步所花费的一切努力,以及为了配合我的决定而放弃的那一部分东西。瓦雷克希尔和塞拉斯不赞同也不想放手,我能够理解他们的选择,人是趋利的生物。你拿走他们手里的东西,会比杀了他们还叫这些人难受。”
“我认为值得。”
法尔希没有简单地给出肯定或是否定的答案,那双棕色的眼睛望着脸颊凹陷的女人。
帝国并没有任何单膝跪地的礼仪,据说是最开始那位很善于“掰虫脑袋”的皇帝“看见这样的画面就会全身鸡皮疙瘩乱冒”,顺便想把这么做的家伙“全部照着屁股踹飞”。
于是第二军的军团长只是慢慢地握住对方的一只手,然后将那只枯萎到几乎没有重量的手贴在自己的额头。
“在真的见过您本人之后,我依然觉得这一切值得。”
“所以我配合并服从您的命令,一如过去的每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