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陶饱饱第一次嗅到铁锈味,也不是第一次被迫承受其中力量的侵扰。
少女按着太阳穴,眼神沉沉。
按理来说,她作为早已藏进人群中的天生怪物,这些如同挠痒一般的精神力攻击本应对她造成不了任何伤害。
但谁都没想到,随着刺鼻的铁锈味一道传来的,竟是从未见过的恐怖力量。
就算是先天为S级的治疗师,也无法拥有这般攻击力。
那是比黑雾还要令人惊惧的东西。
如果说颜色深沉的雾气尚能看得见,可那道力量却是披着一层无形的外衣,眨眼间便能侵入识海,悄无声息。
而被入侵的后果便是同陶饱饱他们这样。
脸色苍白,四肢无力,本就虚弱的识海更加破烂不堪。
一人两鸟就这样仰躺在地,像三只破布娃娃,嘴唇上的颜色一个比一个白。
喘气声却是一声比一声更重。
像是在比赛,三只破布娃娃便莫名其妙地变成了三台轰隆隆的破风扇——
就算摇不了头,也要把仅存的声音传到天上去。
陶饱饱咽下喉咙间的血腥,盯着那片完全暗下来的天空。
地上没有灯,天上也没有星,只剩下一片毫无生气的黑,还有横跨其中的根根金属。
方才的铁锈味早已离去。
那味道带着凶狠的气势,恨不得从他们身上撕下一块肉来。此刻却消失地无影无踪,就连最轻盈的空气也能将它们完全打散。
就像吹开一朵蒲公英那样轻松。
不知怎地,她突然轻笑出声。
这是一个属于饕餮的笑,很轻,却带着浓浓的不屑。
“老大。”
少女扬起斜斜的嘴角,鄙夷的话语从齿缝间挤出来。
“它是不是快要不行了?”
“今天怎么这么快就逃跑了?”
没有人,也没有鸟回答陶饱饱的问题。但她却是狠狠抓住了这个可能,嘴里嘀嘀咕咕地继续念叨。
“看来那个破布条子上面说的没错,”她摩挲着下巴,“事情的转机就在那个人身上。”
“上面说的什么来着……”
“朋友来,笑嘻嘻?”
“胡诌什么呢!明明是有朋自远方来,安知小兽之乐!”
瘫成一团的肥鸽子猛地起身。面对眼前这只几百岁的文盲饕餮,它终于忍不住出声,堵住了更离谱的文字组合。
它跺脚,啪嗒啪嗒响。
只见这只灰白鸽子张开翅膀走过来——呃,它的翅膀好像只剩膀,没有翅了——鸽子张开翅膀走过去。
空气突然很安静。
下一秒,咚地一声响起,肥鸽子再次瘫成一团。似是为了掩盖什么,它仅剩的膀被压在圆滚滚的身体下。
还有一句隐约的咒骂。
可仰躺的少女目不斜视,看起来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了。
看来一开始的决定是对的,陶饱饱想。如果没能找到破布条子上面说的人,那么他们的处境将会越来越艰难。
她皱起眉头,又慢慢放松。
那股比黑雾更强大的力量也不会这么轻易地放过他们。
自黑雾爆发以来,这是第一回陶饱饱不是强撑着身体维持呼吸。她甚至还能空出一点理智来想东想西,搅得思绪乱糟糟的。
饕餮的脑子也并非只在寻找食物时火力全开。陶饱饱拍拍脑子,像修理电视机一样修理自己。
她终于捕捉到了那个关键点。
一切的异变都来自于陈家。
四大家族的争斗向来是你来我往。表面上的每个人都礼貌又矜持,但暗地里,没有一个人的手脚是干净的。
权力的海水下暗流涌动,无形的气流互相蚕食,又很快受到反噬。
可长久以往,你我相争的局面竟形成了一种诡异的稳定。
制约他人,同时限制自身;壮大自己,却增强他人之势。
贵族之间这样你咬我、我咬你的戏码,对于陶饱饱他们来说百利无一害。
尽管那道合作契约让这四大家族看起来像是铁板一块,但这个世界上从不缺少坏人,更不缺少又坏又恶的蠢人。
因此,陶饱饱最初未能察觉到其中的异样。
直到——
想要与陈家在营养液贸易中分一杯羹的李家离奇覆灭。
饕餮的脑子很快转动。
虽说联邦那边给出的告示写明了李家的罪大恶极,但陶饱饱却对这份布告嗤之以鼻。
不就是写两个字,说两句话?
谁会信。
可不知为何,人们信了。
他们坚信,他们高呼。
正因如此,陶饱饱心中的恨便一发不可收拾。
积累的情绪冲破理智的关卡,轰隆隆地席卷而来,就算是饕餮,也被打得一个踉跄。
她看见欢呼的人举起手臂,嘴里大声念叨“天降正义”。可在这重重围绕的兴高采烈之中,她陡然惊觉,自己竟孤立无援。
没人记得不久前的变异兽人拐卖案,也没人想起外城的墙角下,带着人造晶核的麻木身影。
少女一阵恍惚。
此刻,陶饱饱分明化成了人形,裸露的皮肤上却不知何时爬满了毛发,每一根、每一道都在提醒着,她是异类。
而异类,永远不会得到真正的理解。
愤怒像呼吸一样容易。
可就在她快要被这愤怒吞噬理智之际,黑市真正的主人,猛地将她拉回了现实。
冷静点,男人沉声。
苦难从不由底层造就,他说。出现偏差的认知只不过是为了制造混乱,而后,幕后掌权的人便能因此更好地获利。
男人声音不大,却有些嘶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