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浪静静地飘,倒映在澄澈水面上的白云也跟着晃荡,所有仿佛一如往常。
可时间的确同磅礴的海水一道流去了。
苍山化水,磐石成灰。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对时间的流逝都失去了感知,黑发青年这才悠悠转醒。
似是有些不习惯如此清明的大脑,陈可明不免怔愣一瞬。直到触及到那片熟悉的冰凉,他才恍然回神。
下一秒,巨浪翘了起来。
主人的苏醒令按捺多时的识海兴奋不已。几乎是瞬间,世界上的所有声音都猛烈地放大音量。
这实在太过热闹。
大风咔嚓咔嚓地甩着步子溜走,偷摸靠近,还要不经意地倒进人的怀里,随后一触即分;聚在身下的花草你推我攘,摩擦出细碎的叫喊,一道比一道洪亮,通通涌进人的耳朵里,谁都不甘示弱。
像是换了款滤镜,朦胧的世界立即变得清晰、活泼。
甚至有点活泼过头。
陈可明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他悄悄甩了甩脑袋,竟在这满目雅致中听到一阵隐约又耳熟的清脆声。
他咽下喉咙里的惊呼。
呃,这声音……好像他家锅碗瓢盆即将自由落体前的预告。
黑发青年又摆摆脑袋。
他大病初愈,啊不,大梦初醒,还是不要去思考这些费脑子的事情了。
陈可明没有着急起身来一套全国中小学广播体操。
他面带微笑,眉心舒展。
青年随手将一旁的蓝色坨坨捞进怀里,随即放开支撑的手臂,再起躺进那张绿油油的草浪之中。
一时间,带着点点苦涩的清新味道更加明显了起来。
眼前,熟悉的龙伪装成百分之八十熟悉的石头,尾巴压着脑袋,分不清前后左右。
不知为何,龙石头瑟缩一瞬。
可下一秒,它又很快恢复原样。
但这龙浑身上下唯一诚实的鳞片还是出卖了它。
陈可明感到一阵莫名——真是龙龙心,海底针——尽管他不知其中缘由,但还是抬手拍了拍这块忧郁的炸毛蓝石头。
虽然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何能够从中读出忧郁的情绪。
但很快,黑发青年也无法保持淡定。
只见陈可明恍惚一秒,随即用力抹了把脸,放松的眼睛也狠狠瞪大。
心跳声一跃而起,掩盖所有。
他这才发觉,不止是识海,还有什么更重要的东西竟也变得不一样了。
黑框眼镜带来的重量和酸痛早已消失不见。
青年看向自己颤抖的手。
经过上辈子的十八年零两个月,以及这辈子的六个月零四天后,资深四眼仔陈可明终于看清了两米之外的事物。
啊,是看得清边界而非模糊成块的云!
啊,是根根分明而非软烂不堪的草!
啊,是长着黑色眼睛的石头!
等等,陈可明猛然顿住。
他还没来得及收回猖狂的笑容,便与长着眼睛的石头大眼瞪小眼。
静默中,人呆呆的,石头也呆呆的。
海浪声完全消失在耳边。
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可谁都没移开傻傻的目光,只顾着看清对方眼睛里的倒影了。
陈可明找到那颗龙脑袋。
忧郁的龙把自己藏进了层层起伏的鳞片中,又悄悄从里面探出一双黑亮的眼睛来,像猫科动物一样暗中观察。
可它却忘记自己不是石头,也不是猫,更不是什么一只手就能捏紧的小小龙。
于是那双眼睛便格外显眼。
如同两颗挂在冰冷的夜空中的星星,一眨一眨,就能让人更添几分力气。
想到这里,黑发青年弯了弯嘴角。
他心情好极了。
但不知为何,眼前这条伪装成石头的龙却更加呆滞,只剩下一双亮亮的黑瞳黏在人身上,目不转睛。
陈可明只得顺应内心,随即抬手盖在那两颗黑灿灿的星星上。
可这竟只遮住了表面。
很快,青年便有些不自在地眨眨眼睛。带着温度的视线好似穿透手掌,令人毫无防备,便被这份火热烫得神情局促起来。
天好绿,不是,地好蓝。
他一阵胡思乱想。
但下一秒,陈可明便没工夫面红耳赤了。
……虽然他也不明白自己在羞涩什么。
有一条细长的东西正乘着海浪前来。
陈可明不着痕迹地皱起眉头。
他眯了眯眼。
目之所及,那东西像是踩着冲浪板一样,竟直挺挺地站在翻涌的浪尖之上。光影变换,连带着它的身影也变得伟岸起来。
黑发青年下意识抬起手臂,随即怔愣一瞬。
他很快抿起一个尴尬的笑。
习惯的威力真是可怕。鼻梁上没有眼镜,而他陈可明却差点戳到自己的眼睛。
但更可怕的还在后面。
兴奋的海水踩着自己攀高,一层又一层。浪花未至,反倒是一堵庞大的水墙立了起来。
立于水墙之下的人神情空白。
他仍是维持着之前的姿势,脑袋却是不自觉跟着眼前的水墙一同升高,微张的嘴角再也没有合上过。
只见那升起的阴影越来越大。
下一秒,湿润的水汽抢先一步涌进鼻腔,水声哗啦啦,随后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