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衍坐在他对面,手里捏着一串佛珠,闻言微微一笑。
“殿下不必过虑。臣敢问殿下,新君是个什么样的人?”
朱棣皱了皱眉:“新君?”
“新君虽然是太祖长孙,却没有继承太祖的能耐。此人善良,却为人优柔寡断,瞻前顾后,耳根子又软。这样的人做皇帝,于天下百姓或许不是坏事,可于殿下——却是好事。”
朱棣哼了一声。
“年后新君改元,诸王需得进京拜见,五月还要祭祀太祖周年。这些大事期间,殿下以为,朝廷会动手吗?”
朱棣沉吟片刻:“若是本王,定会趁此机会,将入京的藩王一网打尽。”
“可新君不会。”道衍十分笃定,“一来,他要名声。太祖尸骨未寒,他便对亲叔叔下手,传出去,天下人怎么看他?二来,他心软。殿下到底是他的亲叔父,他下不了这个狠手。此人行事,总要犹犹豫豫,等他想明白了,时机早就过了。”
朱棣冷笑一声:“妇人之仁。”
“殿下说得极是。”道衍点头,“所以,至少在面见新君和祭祀太祖周年这一段时间,朝廷不会有大动作。殿下要做的,就是到了金陵之后,稳住新君,让他觉得燕王不足为虑,然后平安回来。如此,起兵的时间就能拖延到夏天。到了那时,我们的火器也准备得更充足了,对我方更加有利。”
朱棣点了点头,目光在舆图上流连,最后定在金陵:“既如此,我们需要继续在金陵散布燕王软弱忠心的言论。让他们把目光从本王身上移开。”
“殿下英明。不过,我们要以清君侧的名义起兵,光靠散布这些还不够,得提前做准备。前阵子臣在北京城中让人传了些歌谣,然而这也只是开始。
“歌谣这东西,传得越多,信的人就越多。等百姓心里都向着殿下了,朝廷再想动殿下,就得掂量掂量。”
朱棣目光闪烁:“那继续编新的?”
“多管齐下。”道衍摇头,“歌谣要继续,别的法子也要用。臣前阵子见了个人,倒是想起一件事来。”
“见了谁?”
“袁氏。”
朱棣愣了一下:“这是何人?”
道衍解释道:“袁氏,徐乱小子新娶的媳妇,她父亲是国子监司业袁绅,外祖是孔希靳。”
朱棣来了几分兴趣:“袁绅,本王记得。”
“殿下好记性。”道衍笑道:“孔希靳乃是当世大儒,门生故旧遍天下。而袁绅虽不是什么名门大族,却几世清贵,家族人丁不旺,但子弟俱是出类拔萃之人。他又在国子监多年,在士林中颇有名望。袁绅此人因反对削藩,替藩王说话而获罪入狱,袁氏,就是袁绅的长女。”
朱棣没有接话,知道他提这件事另有用意。
道衍勾起嘴角,双目精光:“殿下,我们打的是清君侧的旗号,要的是天下大义。若是能把袁绅这样的人救出来,或者哪怕只是借他的名头用一用,岂不是比什么歌谣都管用?一个被下狱的名士,与一个打着清君侧旗号起兵的藩王——天下人会信谁?”
朱棣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着,似乎在权衡。
“倒是不错,只不过这个袁氏,可是聪明人?”他忽然问。
道衍知道他怕起兵事情败露,笑道:“臣与她不过一面之缘,但见她谈吐不俗,进退有度。殿下如果不放心,不妨宣来一见。”
朱棣点了点头:“既如此,宣来见一见吧。正巧王妃念叨着要见徐乱媳妇,一并见了!”
道衍起身,行了一礼:“臣这就去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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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王殿下宣我觐见?”
袁微识十分不解,要拜见也应该是拜见王妃才对。前日送上了拜帖后,她便把这件事丢在了脑后。概因王妃日理万机,自己这种小虾米一时半会还上不得人家的台面。
王姥姥压低声音:“老身已经先去王府打听过了,是庆寿寺的住持提的意见。前阵子在西大营见过一次,不知道他怎么就惦记上了咱们。”
袁微识皱起眉头:外祖曾提过和道衍有过一面之缘,但是两人相谈甚欢,并无龃龉。这次他竟然在燕王面前提到自己,且能让燕王感兴趣,难道是因为外祖的缘故吗?总不能是因为自己是“有福之人”吧!如果是因为徐乱,那也应该是王妃要见自己才对。
她心里翻来覆去地想,越想越觉得不安。
王姥姥见她又开始多思多虑,遂站起来帮忙拍板:“青杏,来帮我翻箱笼,大衣裳,头面,全都摆出来,我们好好挑一挑。”
“姥姥——”袁微识想说什么,王姥姥已经带着青杏进了里间,把箱笼一个接一个打开。
“这件石青色的褙子太素了,不合适。”王姥姥翻出一件,看了看,扔到一边。
“这件藕荷色的倒是雅致,只是料子薄了些,大冬天的穿出去不像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