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重要。”徐乱坐在脚踏上,比在榻上的袁微识矮上半分。他抬起头,黑色的眸子在烛光中分外亮眼。
“你做的事,一定有道理。如果——如果再有下次,一定要告诉我。你们常说,君子不会站在危险下面——”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为何你自己却铤而走险呢?”
袁微识眼睛一热,噗嗤笑起来:“你这样,我怎么跟你吵架呀?”
徐乱很认真追问:“为什么要吵架?”
袁微识低头微笑,促狭问他:“你从来都不跟我讲你去干什么,你做了什么,那我为什么要给你讲?你瞒着我,我也瞒着你,这样不是公平合理?”
徐乱哑然,张口欲辩,却又觉得自己瞒着她有自己的道理。
“你看,”袁微识拍了拍他的手,“你也是这样想的。只不过这次你觉得我此行有危险,才如此紧张。那么你有没有想过,我也会担心你,我也会担心朝廷上的事?”
徐乱心绪浮动,终究还是把话压了下来,只点头道:“是我不对。”
袁微识心知徐乱一时半会儿转不过心思,有些心思得慢慢磨,便顺势收了话头,不再逼问。
她动了动身子,想把身上厚重的大氅解下来。方才骑马时穿了两层,又在炭盆旁坐了这许久,后背已经微微出汗,黏腻腻的贴在身上,十分难受。
她伸手去扯领口的系带,手指却不听使唤,原来方才被绳子勒过的手腕还在肿胀,指尖发麻,使不上力气。扯了两下,系带纹丝不动。
徐乱看在眼里,忍不住开口道:“我来吧。得罪了,大小姐。”
徐乱向前伸出手,执住绳子,动作轻柔。
袁微识垂下眼帘,看着他的手在自己领口动作。徐乱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手指上有常年握兵器的茧子和伤口,可解系带时却轻巧得很,一点都不笨拙。
她忽然想起在嘉峪关时,那次她一时失智,强脱他的铠甲。而当时徐乱也是这么说的:我来。
太丢人了!他还记不记得这件事?
一股红温从脚升到头顶,袁微识耳尖都变得绯红。她为了掩饰,偏过头去不再看。
系带终于解开了,徐乱也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伸手将大氅从她肩上褪下来。
“还有没有——”他话说到一半,忽然发现她缩了缩胳膊,眉头皱了一下。
“怎么了?”他立刻问,“可是摔伤碰到了?”
“不碍事。” 袁微识轻轻摇头,“之前在流放路上摔断过胳膊,乡间大夫接骨手法粗糙,落下了旧疾,一到天冷便隐隐作痛。刚才被郡主的人从马上拽下来,又冻了这半日,可能是又犯病了。”
徐乱闻言脸色沉了下来:“这般旧疾怎能不当回事?早该请张大夫仔细诊治一番。”
“就是老毛病了,熬一熬便过去。” 袁微识说着,索性抬手挽起衣袖给他看。白皙的小臂上,几道陈旧的骨痕格外显眼,还泛着淡淡的青淤,想来是方才拉扯磕碰所致。
雪白的小臂刺入徐乱的眼睛,他立即偏过脸去,一时有些局促。
袁微识轻声笑道:“我是你的妻子,有什么好避讳的?”
徐乱闻言深吸一口气,转过目光,小心翼翼捧起她的胳膊。果然,一道狰狞的红疤旁边,一片淤青赫然在目。
“旧伤积年,又添了新淤青,万一是骨头牵扯出问题,后患无穷。回头定要让张大夫复诊。”
“知道啦。” 袁微识语气轻快,不想让他太过忧心,“现下找点药膏敷上便是。”
徐乱不再多言,转身取来屋角备好的跌打药膏,挑出一点在掌心搓热,才小心翼翼敷在淤青处。掌心的温度透过药膏传过来,驱散了手臂上的寒意,那阵阵隐痛也舒缓了不少。
袁微识低头看徐乱,她雪白胳膊上的红疤和徐乱脸上的长疤上下叠在一起,竟然还是他脸上的疤痕更长一些。
袁微识心中一动:这两道疤痕岂不是也很相配?
但是她心中羞怯,并不敢说出口。
“好了。”徐乱收回手站起身,“今晚先这样,明天看看会不会消肿。”
他顿了顿又道:“回去之后,一定要让张大夫看。”
“知道了。”袁微识笑着应道,“你已经说了三遍了。”
徐乱才猛地发觉自己还捧着她的手臂,慌忙松开,往后退了半步,耳后也染上了浅淡的血色。他气血翻涌,感觉十分不适。
“夜深了,早些歇息吧。” 忍了一会,他才不自然地开口道,“我在外头榻上守着,你不必害怕。”
袁微识微微点头,徐乱便上前把她抱起,送到内室床上,又出来把屏风像昨日一样摆在门前,放在吹熄了灯。
袁微识白日接连受惊、奔波,身上早已疲惫,可心头思绪翻涌,又惦念着徐乱在外面,还是辗转了许久,才渐渐沉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