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王朱棣正在书房里看公文。侧妃进来时,他头也没抬:“怎么了?”
侧妃行了一礼,斟酌着措辞,将常宁的话添油加醋地转述了一遍。
“——非但不领情,还伙同张信母亲一同折辱常宁!”
侧妃瞥着朱棣的神色,轻轻靠拢他,在耳边悄声道:“我听他们说,这老夫人平日里深居简出,说是清高得很,不见外人。如今却频频与袁氏往来。她与这手握重兵之人走这么近,难保不是心向朝廷。照这么说,常宁说她是奸细,也是大有可能啊!”
这番话入得朱棣的耳,使得他脸色阴沉下来。张信目前执掌北京全军,正是他的心头大患。虽说他曾和自己交往甚密,但是张信从上任以来,并未来向自己示好,是以王府这边迟迟不能有下一步动作。
朱棣侧头看侧妃,但见侧妃眉目中一片兴高采烈,没来由的心里一阵腻烦。
他淡淡道:“切莫胡言乱语。你先回去吧,让常宁好好休息,不要多想。”
侧妃看他脸色难开,不敢多言,只好悻悻退下。
朱棣闭着眼睛沉思片刻,才开口:“来人,把大师请来。”
道衍来后,朱棣屏退左右,把常宁所言尽数转述。
“我倒是小看了这个袁氏。她一边在我面前表忠心,一边又和张信那边暗中勾结——莫不是两头下注?”
道衍笑了笑,没有接话,反而提起另一件事:“王爷,围猎之时,袁氏曾经找过贫僧。”
“哦?”
道衍到此方才把袁微识与他讲过的筹码在燕王面前一一铺开。
朱棣听完拍桌而起,怒而驳斥:“混账!敢妄言本王并非孝慈高皇后嫡出,而借此事兴风作浪,拿这些无稽之谈做文章,这是蓄意污蔑!此等造谣生事、搬弄是非之人,理当斩立决,以正视听!”
道衍唱了个喏,笑眯眯拦住燕王:“阿弥陀佛,王爷息怒。王爷自然是孝慈高皇后后人,但是天下若有人不信,这便是个麻烦。金陵那边,一直在散布谣言,这谣言传了多年,听信的人可不少。王爷杀了一批又一批,可杀了一个,又会传出十个。王爷,此事换个角度看,反倒是送上门的一条捷径。”
朱棣目光一凝:“此话怎讲?”
“袁氏手握孔大儒的‘真迹’,既能佐证身世,自然也能另作文章。” 道衍捻着念珠,慢条斯理分析,“如今流言四起,若真有人敢以此事当众发难,我们便可拿出她拟定的凭据一一驳斥,直接粉碎谣言;若是无人借机生事,也无妨。我们大可让她重新撰文,写下‘燕王天命所归、顺天应人’的诗文,为王爷造势。无论局面如何变化,咱们都稳赚不赔。”
他顿了顿,笑容中闪过一丝冷意:“王爷若是实在容不下此人,也大可暂且隐忍。待到登临大位那天,是圆是扁,还不都是王爷说了算。”
朱棣负手立于殿中,沉默良久,胸中怒火渐渐被理智压下。他细细权衡其中利害,缓缓开口:“你说得有理。可徐乱手握北疆精锐,袁氏早已和他牢牢绑在一起。徐乱乃是王妃至亲,徐家上下更是忠心耿耿,牵一发而动全身,眼下绝不能贸然对袁氏下手。”
“王爷多虑了。袁氏再有本事,也不过是个流放来的女子。她的父亲在金陵大牢里,她的家人都在嘉峪关,这些全攥在王爷手里,她未必敢有异心。”
朱棣沉默点头,又提起张信母子来。
“那张老夫人,本王也有所耳闻。此老妇半生避世,平日里闭门不出,从不与官场之人应酬交际,性情冷淡孤僻,在北平城中几乎没有往来亲友。这个张信,身居都指挥使要职,却素来独来独往,不结党、不攀附,是实打实的孤臣,旁人很难揣测其心思。如今二人突然和袁微识走近,由不得本王不多想。”
“这于王爷来说,也是好事。”
“这又是从何说起?”
“若袁氏能与张母交好,那便等于在张家打开了一道口子。张母若能在张信面前说几句好话,比王爷送一百份厚礼都管用。”
“万一张氏母子——”
道衍笑道:“若他们真是新帝的拥趸,袁氏与她交好,便能探听虚实、摸清动向。王爷英明神武,若有朝一日要用兵,知己知彼,岂不更好?”
朱棣眼中闪过一丝算计:“既然如此,那便不必急着动刀兵。咱们先派人暗中试探一番。一则看看这袁氏究竟和张信母子交情到了何种地步,二来也摸一摸他的真实立场。”
道衍笑道:“王爷圣明。不妨让王妃出面,邀张老恭人入府一叙。”
朱棣眉头一皱断然拒绝:“这张老夫人有邀约向来是推辞的,让王妃去碰这个钉子,王妃的脸面何来?不妥不妥!直接宣袁氏,我亲自问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