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真正出门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了。
张老恭人常年不出二门,下人们多时不伺候出门事宜,竟有些懈怠,气的吴妈妈连连呵斥。
张老恭人看的眉头大皱,想起隔壁徐宅人丁稀少,但是一切俱都井井有条,不由得心内暗赞袁微识持家有方,又懊悔自己只因病不愿理世事,实则耽误了许多事情。幸而自己这老婆子搬出了主宅自己住,要不然碍于孝道,儿媳事事都要来请示,岂不是把张家中馈也给搅和了?
张老恭人暗暗自嘲:我这老货倔强了一辈子,临了还想教育阿识,却也“灯下黑”,完全看不见自己头上的虱子!合该好好反省。
好不容易坐上了轿子,张家一行拐出了七井胡同,上了前门大街。
临近过年,街巷商铺林立,车马往来不绝,商贩的吆喝声、百姓的说笑声此起彼伏,一派繁华盛景。
张老恭人令轿子缓行,自己撩开帘子向外看。
北京果然是北方第一大都市,街上人摩肩接踵,人人脸上带着丰足的笑意。
街边的茶馆里人头攒动,一位说书先生正手持惊堂木,眉飞色舞,喷着唾沫星子,讲燕王戍边的故事。
张老恭人命轿子驻足,说书先生的声音远远传来。
“列位看官,上回咱们说到鞑子铁骑叩边关——今儿个咱们不往下讲,单说一个人!”
啪!
惊堂木一落,满堂皆静。
“话说北地苦寒朔风狂,黄沙埋骨草无香。一朝鞑子犯边境,烽火连天照大荒——”
他拉长了调子,茶客们纷纷放下茶碗,连门口卖糖葫芦的老汉都探头往里瞧。
“燕王那时年少轻,二十出头领精兵。先帝爷一道圣旨下,他匹马单枪出了京城!”
“——不是仗着家世硬,是皇上信他能成!”
下面有人喝了一声彩:“好!”
说书先生捋了捋山羊胡子,得意的很,又往下唱:
“燕王到了边关上,不摆架子不铺张。
先看将士住在哪儿,再看粮草慌不慌。
大帐扎在下风口,好吃的先给士卒尝。
自己也睡硬铺板,一碗粗粮就热汤——”
有人接话:“嚯!比咱们村头地主还寒碜!”
说书先生摇了摇手指头,突然加快了速度:
“列位不知,这才是真本事!那头鞑子马快刀也快,呼啦啦来了上万人!”
“燕王拍案说一声——”
说书先生学了个粗嗓门,瓮声瓮气地道:
“‘要死我先死,要退你们退!我不退,你们也不许退!’”
“好!”满堂又一声彩。
说书先生有些得意,声音也大了起来:
“自己提刀冲最前,箭射得稳枪扎准,
鞑子见了腿发软,回头就跑不敢停!
一仗打完雪地里,燕王脸上血糊糊,
他回过头来先问话——”
说书先生又把惊堂木往桌上一拍,“‘咱们死了多少弟兄?’”
堂里安静了一瞬。
“有个小兵腿冻伤,走路一瘸一拐拄木桩。
燕王解下貂裘袄,与这小兵裹身上。
‘我皮糙肉厚不怕凉!’”
满屋听客们哀叹惋惜之声此起彼伏。
“后来鞑子退了三千里,边关十年再无争。
人人都说燕王好,燕王摇头泪无声——
列位看官,您知他怎么说?”
啪!又一记惊堂木。
“‘诸军将士多努力,这个功劳我不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