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不虚。”前排一个老汉接口道,“我舅舅大弟家的侄子就在北边当差,说燕王年年往军营拨银子,从没缺过饷。”
“可不是么!去年冬天,他府上还给军属送柴送炭呢……”
议论声渐起,说书先生也不急着往下讲,端起茶碗滋溜了一口,笑眯眯地看着满堂攒动的人头。
张老恭人凝神听了一会,眉头微蹙。她看这满堂百姓兴高采烈,满口称赞,微微摇了摇头。
“回吧。”
轿子循声再起,身后又响起了说书先生的调子:
“燕王戍边威名扬——边关百姓都安康——要问今日太平谁护的——说一句燕王,叫一声爹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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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日,日暮西斜,张信处理完公务,一身疲惫地来到七井胡同。他第一件事便是去往母亲院落,询问今日起居与身体状况。
“母亲今日气色不错。”张信请了安,在榻边坐下,打量了母亲几眼,“眼下的青黑都淡了,昨夜睡得可好?”
“好。”张老恭人靠在迎枕上,看着儿子,“今日出去走了走,精神好了许多。”
张信闻言,有些意外:“母亲今日出门了?”
“这北京,倒是比我想的‘热闹’些。”
张信笑道:“临近年关,自然热闹。从进了腊月以来,城门出入的人比往日多了三倍,全都是来采购年货的乡民。城外还有不少温泉庄子,这边温泉种类繁多,大都有养生的传闻。母亲若喜欢,儿子明日调几个人来,陪母亲到处转转。”
张老恭人没有接这个话茬。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问道:“吾儿,你与我说实话——如今的朝堂局势,究竟如何?”
张信微微一僵。
他放下手中的茶盏,看了母亲一眼:“母亲怎么突然问这个?”
“北京的风声宣扬的老百姓都知道了,你当我是傻子吗?!他燕王要是不想起兵,他如此吹嘘自己,是不想活了?你身居都指挥使要职,心里到底是作何打算?”
张信沉默片刻,长叹一声。
“母亲,儿子……确实左右为难。”
张老恭人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
“一边是道义正统,朝堂礼法名正言顺;一边是燕王殿下,手握北疆重兵,又深得北京民心。我身为朝廷命官,食君之禄,本该效忠金陵,可北京全境皆是燕王根基,麾下将士、市井百姓皆心向于此。若是真有一战,儿子便是先头兵。北京必定陷入征战,偌大个城池,百姓岂有活命的机会?进亦难,退亦难,孩儿至今不知该何去何从。”
张老恭人若有所思:“你凡事能先想到百姓,确实是我张家的好儿郎。此事倒是暂且不急,新帝一日不下令,我们就能缓和一日。怕就怕燕王这边,贸然起事,到时候就只能以死效忠了。”
张信面色肃然,跪下求道:“母亲!我乃都指挥使,断无逃避可能,如若有战,必以命报国!但是母亲却不能牵连在内,儿子盼望母亲,早日带领孙儿孙女离开北京,回老家避难!”
张老恭人冷笑一声:“痴儿!回老家避难?你又怎知老家不会起战事?燕王和之前那些个被削藩的湘王,代王可大不一样,若说谁行事最像先帝,那必然是燕王了。燕王若起事,必定雷厉风行,死战到底。你且看看,金陵这边,有多少尚能出战的将领?”
张信沉思道:“目前只有长兴侯耿炳文可用,但长兴侯更擅防守——”
“就没有年轻的将领顶上来?我观嘉峪关守备徐乱是个人才,这一代新将,金陵这边,像他这样的有几何?”
“其余黄口小儿,俱不如徐乱远矣。”
张老恭人沉思不语。
张信膝行上前,抱住母亲双腿:“母亲,您若不愿回老家,那儿该如何是好?双方战事一起,我如何顾得上母亲呢?”
张老恭人伸出手缓缓抚摸张信的头,看他竟然也生了华发,心中一酸,落下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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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微识铺开一张花笺纸,研了墨,提笔斟酌了片刻,才落下字去。
她本与徐锋家的周氏不熟,但是徐乱既然发了话,就应该请她过府来聚聚,更何况,作为徐乱的妻子,她应该帮他做好交际。
帖子很简单,只说年前得闲,做了些新菜式,请大嫂与小公子过府一叙,略备薄酌,不成敬意。
她把帖子晾干,折好装进信封,命人送去徐锋府上。
刚添了灯油的王姥姥看到,有些担忧:“夫人,你新来北京,第一场宴请,正是打入交际圈的时候,真的不大办吗?只邀请周太太一人,怕是不妥。”
袁微识笑了笑:“守备应该是不愿意大办的。我问过了,他还有一二好友,但是内宅并无主事之人,就暂且不请了。”
她心道,王姥姥在王府待久了,根本不了解现在的情况。整个北京剑拔弩张,大部分人都恨不得缩起来以免惹人注意,这时候大办宴席,不是自找苦吃吗?
请周氏来,也不过是还多年帮忙照看庄子的情分罢了。
她不再提这个,转而问王姥姥:“姥姥,你说请客这天,备些什么菜式好?我初来北京,不太了解这边的喜好,你帮我参详参详。”
王姥姥知道她胸有城府,必不会乱来,便也不再劝解,一心一意想起菜式来。
“周太太是地道的北方人,口味偏重,喜欢实在的硬菜。依老身看,烫一个热锅子就很好,自家人,也亲近。”
青杏在一旁摆茶具,听到这里也接了话:“夫人,北京这边年节待客,讲究‘四凉四热’——四道凉菜打底,四道热菜正席。锅子的话,咱们也有,只是得提前拿出来收拾。”
袁微识思忖一会摇了摇头:“不要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