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一个稍大些的男孩凑过去,抢过树枝,又在地上添了一笔,变成了大字。
“这是谁教的?”张老恭人问。
管事的连忙上前答道:“这是前街药铺的刘掌柜,隔三差五来教他们认几个字。也不多,就教些日常用的。孩子们都挺爱学的。”
“只教几个字吗……”
袁微识叹了口气:“刘掌柜也是心疼孩子们,能教一点是一点。毕竟他也有自己的营生,哪能天天来。”
张老恭人默默点头,没再询问。
这几个孩子蹲在地上,一人一根树枝,就着泥地写写画画,偶尔争执起来,推推搡搡,又很快和好,继续埋头写字。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在地面上投下小小的影子,随着动作晃来晃去。
她看了一会儿,慢慢走到廊下,在瞎了一只眼的老汉身边坐下。
“敢问老丈在这济世堂多久了?”
老汉抬头看到贵人,并不惊讶,只当也是来给世子表忠心的人。他笑道:“有七八年了。您别看我瞎了一只眼,可我有这个手艺,多少能给济世堂帮点忙,这帮小子们!多少好鞋都不够他们穿的!”
“那这些小孩子们,年纪大了却都去了哪里?”
“还能去哪里,都是流离失所的孤儿,周边有铺子愿意要的,就跟着去当学徒,女孩子大了能嫁人,男娃也能去当兵,再不济——去那大户人家也够吃一碗饭的。”
张老恭人知道他的意思,便不再问这个问题。
老汉叹息道:“徐夫人心善,每次来都要待好久,这几个丫头都爱跟她玩,连名字都会写了!咱们这些人哪,随波逐流的,会写个名字,以后也不至于把根忘了……”
张老恭人不再听他的唠叨,看向袁微识。她正握着一个女孩子的手,用树枝一笔一划在地上写了个“安”字,小女孩频频点头,学得非常认真。
从济世堂出来,天色已经有些暗了,街上的灯笼次第亮起,远远望去像是无数颗橘子挂在树上。
张老恭人一直沉默,现在突然开口问道:“阿识,你说,这些孩子们,将来能去做什么?”
袁微识沉默一下,还是回答:“有济世堂作保,当兵或者做杂役都是可以的,好一点的可以去铺子当学徒,运气好的学门手艺,这就算是工了。其余的么……”
二人心知肚明,其余的便是卖身到大户人家当奴仆了。虽说不上哪样更好,奴仆也能变成管事,学徒可能一辈子穷困,但是——
“若是他们能识字呢?”
“那选择会更多一些。别的不说,认得字就能看懂契书,能记账,这样无论是当学徒,杂役,还是奴仆,都有更好的前景。亦或者这些孩子里有天资十分聪颖的,可能能考上秀才呢!”
张老恭人沉默半晌道:“读书也未必多有用,便如我这般,嫁人后相夫教子,又为了避嫌常年不与人交际,养成了这个孤寡性子。偏生又读了不少书,心高气傲得很。”
她的皱纹里浸出一丝怅然:“然则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袁微识拉住她的手劝慰:“老恭人于张家劳苦功高,怎可这样看轻自己?”
张老恭人神色平静,并无悲戚之色:“然则于这些孩子来说,读书却是他们很好的出路。济世堂里吃穿不愁,却少了教化。这群孩子终日嬉戏,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着实可怜。饶是你们偶尔去教几个字,又能怎样呢?我儿有一子一女,这些年来随我儿赴任来回奔波,书院换了一茬又一茬,学业时断时续。我因何身子不好,却还要跟着来回奔波?便是不放心这一对儿孙。我日日忧心,生怕他们荒废了学业,只好从家里寻有功名的人来跟着教导。”
袁微识眼中一闪。
她在嘉峪关时,本身便要承担起教育昭明,文柏的责任。如果把书桌放大一点,守备府中的几个孩子都能跟着启蒙了!
而军户子弟,孤苦孩童无处读书的可数不胜数,她即便是开个启蒙学堂也是没有问题的。
济世堂这边倒是无需她操心,概因有世子在,让徐乱去提一声也就是了,在北京,还怕找不到适合的老师吗?如果由世子提出这个主意,只怕到时候抢上门当老师的人都能把门槛踩破了!
这些孩子们,倒是不必都按照四书五经去教,先把字认会了,句读读熟了,自然会再分批次,有天资的,想来世子和众世家子弟不会吝啬几个银子,培养一些学子;没有天资的,好歹认得字,到时候再寻做账师傅来就是了。
想到此处,袁微识顿时坐立难安。她忙把老恭人扶上轿子,连连命人快走,想尽快回宅邸把自己的想法一一记录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