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油灯昏黄,张老恭人斜依软榻,闭目养神。吴妈妈坐在脚踏上,从小丫头手中接过滚烫的毛巾搭在老恭人额头上,又用手指轻轻按摩她的太阳穴。
吴妈妈看着张老恭人沉静的脸色,再三踌躇,还是劝道:“老恭人,嘉峪关那张神医的法子实在对症,不如咱们择个吉日动身,亲自上门求诊?久拖下去,只怕症状要更严重了!”
张老恭人闻言并未睁眼,只长长叹出一口浊气。
吴妈妈连忙跟道:“是老奴僭越了,但是老奴实在是心疼您这——”
张老恭人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这才睁开眼道:“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这哪里是说走就走的事。我若是走了,家里孩子们怎么办?”
吴妈妈连忙道:“这些老奴都想过!咱们带上少爷小姐一起去就是了。左右老爷太太公务繁忙,也顾不上照看他们。俗话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让少爷小姐出去见见世面,也是好事。等小姐以后出了门子,哪还有在家这么闲的时光能出去走走呢?咱们再把从老家请来的秀才先生一起带上,这样也不耽误了学业。”
一提起孙女要出门子,张老恭人的脸又拉了一下,才微微摇头:“愿意跟随我儿的秀才,多半无心科举,根底浅薄,平日里教教背书便罢了。我去嘉峪关不知道要多久,这么长时间,还是得有正经先生。”
吴妈妈却早有一计,此时方才得意道出:“老奴倒是有好人选!我打听了许久,袁夫人早在金陵便是书香才女,后来在关口,独自一人带弟妹读书,识字明理,持家筹策样样精通。等到了嘉峪关,请袁夫人把少爷小姐一并带上教书,岂不是美事?”
她见张老恭人露出讶然神色,更是得意:“老奴听说,袁家这一路上全仰仗袁夫人支撑,到了嘉峪关后,又修英烈祠,慰劳将士遗孤,来回奔走。方才在济世堂您也亲眼看见了,她对孩子是真心喜爱,这般有见识的女子,寻常世家小姐万不及一。您这般牵挂少爷小姐,就更应该趁早动身,早日治好病养好身子,再折返北京,才是真正为少爷小姐们考虑啊!况且——”
她压低声音,继续道:“小姐性子绵软,老爷给定的这门亲事,您一直不吐口,不就是担心对面以后会欺负小姐吗?您看看袁夫人这性子,要是小姐能跟着学上三分,小姐此生都不用愁了!”
这番话却实实在在说进了张老恭人心里,她十分苦恼,皱起眉头。
吴妈妈虽然对家中十分上心,但是却对局势一无所知。
眼下全国局势暗潮汹涌,早晚必有大战。他们张家一门,吃着皇家俸禄,深入燕王腹地,需得步步小心。若是北京都指挥使母亲携家带口贸然远赴燕王掌控的嘉峪关,别人看了,只会立即认定张家已经完全彻底倒向燕王,这全城兵权,也必定已经是燕王的掌中之物了。
在朝廷眼里,不是彻头彻尾的叛徒了吗?虽说真到了战时,是何状况还不好说,但是现在就贸然选边站是万万不可的。
吴妈妈见她并没有一口回绝,便知道此事尚有转圜余地,心中欢喜,忙道:“您再想想,就算是为了小姐。横竖袁夫人年后就要回嘉峪关了,到时候若真去了,一路上也有个照应。”
张老恭人心头一动,抬眼望她:“你从何处得知袁夫人金陵旧事的,又是如何知道她年后要去嘉峪关呢?我整日闭门不出,府里消息闭塞,你倒是打听的周全。”
吴妈妈手上力道未松,一直在认真按摩:“老恭人一心静养,外头大小事不放心上,老奴不得替您多留意留意左邻右舍的底细。这些话一部分是我特意打听的,另一部分是跟徐宅下人闲谈听来的。您放心,没有泄露咱府的情况,徐宅的消息应该也都是真的。”
张老恭人感受着太阳穴的力道,心头泛起暖意,轻声感叹道:“这么多年来,若不是有你时时替我分忧留意,我这闭门避世的老婆子,怕是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知道。”
吴妈妈眼中微泛泪花,连连眨眼才把水光压了下去,只低头继续按摩。
张老恭人眸光微沉,咽下了后面的话:从这几日的相处看来,徐宅规矩森严,下人管束行规蹈距,寻常外府的仆役去搭话,他们本应该谨言慎行,怎会愿意与你闲聊吐露这么多主家内情?
她脑中闪过一丝疑虑,不再说话,静静思忖其中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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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宅后院书房,袁微识顾不得一路奔波,回来便一头扎在这里,连王姥姥也顾不得招呼,只一心记录自己这一路上的想法。
北京这边有世子看着,轮不到她来管,只需要让徐乱去提一声便是。嘉峪关这边,在英烈祠旁边可以另外辟一间小院出来,当做启蒙学堂,昭明,文柏,见澜都可以过来,若是自己能从北京带一些奴仆回去,守备府里别的孩子也都能去读书。
她笔走龙蛇,字迹有些潦草,却条理分明。写着写着,她心底不由自主思念起嘉峪关的一切来,心中生出几分归意,只盼着二婶尽快回家,诸事落定,尽早动身回去。
她正提着笔出身,忽而门帘一掀,徐乱风尘仆仆走了进来。
袁微识双眼一亮:“你回来了!”这是自从西山回来之后,他们第一次见面。
徐乱见了她也微笑起来,下巴上的胡茬又长了许多。他一笑,脸上的阴影浮动,显得更尖锐消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