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带来了一人,你看看是谁。”他说罢微微侧身,身后显露出一个人影。
这人瑟缩着,从门框边慢慢挪了进来。
但见她枯黄瘦削的一张脸,颧骨高高凸起,眼底布满红血丝,鬓边发丝干枯发白,正是袁家二房主母。半年不见,往日身上体面绸缎尽数换成粗麻布衣,脊背佝偻大半,双手紧紧绞着衣角,怯生生抬眼望向袁微识,挤出一抹讨好局促的笑,嘴唇嗫嚅,一时不敢出声。
袁微识心口骤然一酸。纵使二婶从前自私狭隘,当年流放途中抛下大家,诸多过错摆在眼前,可她终究是袁家族人,是见澜生身母亲,骨肉亲缘割不断。
袁微识耳边还响着她逃走时的话语,嫌饭菜太粗、抱怨天冷地湿,但是她现在已经像一个奴仆老妪了。
她快步上前,伸手一把攥住她冰凉枯瘦的手腕:“二婶,可算找到你了,这半年你可受苦?”
二婶顾氏一听到袁微识仍然这么叫她,瑟缩的肩膀顿时松了下来,哇的一声大哭:“你,你们怎么才来救我啊!你得给我报仇啊阿识!你现在是守备夫人了,你的话他们谁敢不听!我受了这么大的罪——”
徐乱伸手按在袁微识肩膀上,袁微识手一颤。
她回头看向徐乱亮晶晶的眸子,只叹了口气,便高声叫青杏过来,才对顾氏道:“今日晚了,给你安排了房子,你且先去好好梳洗,修养几日。别的事情,过了年再说。”
青杏应声而来,连拉带拽才把顾氏带出去,袁微识又叫来王姥姥交代一番,厅堂才安静下来。
她深深叹了一口气,疲惫地坐下。
徐乱也轻轻叹息,坐在她对面。
袁微识勉力压下心间千头万绪,挤出一个笑脸问徐乱:“二婶的事,辛苦你了。等她稳定些了,让她和见澜亲自向你道谢。”
“何必与我如此见外。”
“所以我只说了让她们道谢,我就不给你道谢了。”袁微识眨了眨眼睛,心情略微好了一丝,才继续问道:“你现在就把二婶带出来,是谢贵那边的事情都摆平了吗?”
徐乱向后一靠,眉头一挑:“自然。你放心,不会有一丝问题再牵连到袁家。”
“那你呢?”
“他们若是敢来找我,我求之不得。”
袁微识十分不解,谢贵在北京和南边通信,养了许多奸细,又打算栽赃给徐乱,这才绑了二婶。徐乱现今使了什么法子,让他们自顾不暇,还要主动送还二婶以求平安呢?
徐乱只靠着椅背,眉眼间露出一丝好笑与俾睨,手指无意识地扣着桌面,笑道:“大小姐,你且等着看好戏吧。”
袁微识怔怔看着他,耳中传来桌面咄咄声,她忽然想起来,成亲第一日,她亲手做了鸭油酥烧饼,到前院书房去找他。
那次她躲在后面,看到的徐乱也是这样,向后靠在椅背上,手指轻叩桌面,下面众人全都噤若寒蝉。他那时,也是这种表情吗?
不,不会,他那时候是严肃的,冷酷的,可怕的,这是在整个嘉峪关都有口皆碑的。
但是……为什么她见到的不是这样呢?
袁微识看着徐乱刀刻一般的脸,亮晶晶的双眸和下巴上的阴影,只感觉自己脸渐渐热起来,耳朵也烫起来,胸口发闷,浑身燥得不行。
她双手捧住脸颊,想让脸上的热度赶紧下去。
徐乱却并未发现有何不对,他兀自好笑了一会,才想起来告诉袁微识:“你二婶……她不想去嘉峪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