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氏却看出了她的心思，淡然笑道：“你也知道是芍药吧？”

她面上十分平静：“芍药是别人献上来的江南歌女，自幼便卖给了老鸨。这丫头性格温顺又灵巧，伺候老爷和扬哥儿都尽心尽力，我便一直待她如同自家妹妹，府里诸事也愿意分她做。”

她放下筷子，捻起手帕轻轻按了按嘴角，压低了声音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弟妹，你还年轻——”

她看了一眼埋头吃饭的徐扬，才凑向袁微识道：“我有几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别嫌我多嘴。”

“大嫂请讲。”

“守备如今是正四品，年纪轻轻前程一片大好，高升指日可待。你这样标致的人物，配他自然是绰绰有余，可是男人的心思嘛，你也得揣摩着不是？你身为妻子，最要紧的便是尽快生个孩子，稳固根基。他在外征战，身边难免有几个伺候的人，那都不要紧，留一两个，一来显得你大度，二来也是帮你分忧。”

袁微识脸上挂着笑意，心里却不知道该想什么。多亏了她在金陵多年与内宅夫人打交道的经验，才没有露出异样的神色。

她还要给徐乱找个妾室伺候？开什么玩笑！

那么他要真找了，自己也要像周氏一样笑纳，平静共处吗？

不儿，到底是谁在笑纳妾室啊！

周氏说的一点没错，这是后宅常见的道理，她在金陵也见得多了——虽然自家父母过得还算不错，但是多少主母都是这么过来的。

不对，自己父母，又真的恩爱两不疑吗？她想起自幼在母亲书房见到的孤独的母亲，还有那传说中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手札，父亲的道歉——她现在完全不确定。

袁微识不知道自己应该想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此刻脑海中转过了多少年头，她只觉得心里有一股闷气，出不来又压不下去。

后来周氏再说什么袁微识已经不知道了，她只能机械地赔笑，和徐扬做游戏，然后目送他们离开。

车马走远，门口的灯笼兀自摇晃，袁微识独自立在廊下，胸口堵着一团闷气，上不去下不来，整个人神思恍惚，脚步虚浮，路过花厅。

两个奴仆正快手快脚收拾碗碟，撤下满桌狼藉。袁微识在门外看了一眼桌子上所剩无几的“鸿运当头”，酱汁已经凝固了，看着有些发腻。袁微识感觉胃里一阵荡漾，连忙走到卧房小几旁坐下。

王姥姥提了热水来斟茶，目光在她脸上打了个转，方才问道：“夫人不舒服？”

袁微识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强打精神遮掩思绪：“无事，许是方才陪孩子玩，闹得有些头疼。姥姥有事？”

王姥姥见她不愿多说，也不追问，只禀告道：“老身这里确实有两件事。头一桩，王妃派人传了话，命夫人明日入府一叙。”

“王姥姥可知是为何？”

“王妃年年此时都要祭祖，许是为了让夫人一同去。”

袁微识轻轻点头，这件事徐乱早就跟她提过：“我明白了，祭祖是大事，是应该提前定好。劳烦姥姥提前准备下明日过府的衣服首饰，再做一份今日做的点心孝敬王妃。”

王姥姥点头称是，又道：“第二桩，二太太今日闹得厉害，老身虽说压服得住，但是这也不是长久之计。往后不管是回嘉峪关还是留在这里，二太太总要见人的。一来二去的总有闲话传出去，夫人您看——”

袁微识长长叹了口气，只觉千般烦闷万般忧愁一股脑都涌了上来，肩膀都塌了许多。

她沉默片刻，还是给自己打了打气，提起一点精神来。毕竟事情拖得越久越麻烦，不如快刀斩乱麻速速解决。

“对，总要说清楚的，我不能让她在路上胡沁，也不能让她回了嘉峪关作威作福。王姥姥，麻烦你把她带到书房。”

王姥姥应声而去，袁微识从卧房挪到书房，拿起书桌上的紫檀信匣子，打开盖子，里面放着从嘉峪关寄来的家信。

她轻轻拿出见澜的两封，摩挲着上面工整的字迹。见澜这两次的信里，详细记录了开铺子的心得，还把账本誊抄了一份也寄了过来。她不知道见澜是真心喜欢做营生，还是想努力给母亲增加筹码，但是这一分分都是见澜的心血。

她却有这样一个母亲。

片刻，脚步声由远及近，顾氏跟在王姥姥身后踏入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