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已经梳洗打扮,换了一身蜜合色的缎子袄裙,比昨日时好了百倍,也让袁微识恍惚一下,这才是那个精明的二婶。
顾氏迈进门来,飞快地扫了一眼袁微识,目光从她身上半新的袄裙到头上簪着的红宝石簪子上转了一圈,嘴唇蠕动了两下,却只老老实实露出一个笑来。
“坐吧。”
顾氏小心翼翼挨着太师椅坐下,两只手交叠放在身前,略坐了一会,终于撑不住开口道:“阿识,今日是不是有客人来?我在后头听着有孩子吵闹的声音,叽叽喳喳的,可热闹!”
袁微识轻轻点点头。
“哎呀!那你怎么不叫我出来见见!”顾氏连忙接话,堆出一脸热络的笑,“家里来了客人,总得有长辈出面招待。你年轻脸嫩,有些场面话到底不如我们这些上了年纪的人来的周全。就说刚刚,你见了我都不起身的,这我是你亲二婶,就不挑你这个理,要是外人来了看见——”
一旁青杏听得火气直冲,眉头倒竖,当即就要开口反驳,王姥姥微微侧目,不动声色按住她的胳膊,摇了摇头。
袁微识并不理会她们的眉眼官司,只静静问道:“这里是哪里?”
顾氏一愣:“自然是你的宅子啊。咱们自家人——”
“你也知道是我的宅子,所以这个宅子姓徐,不姓顾。”
顾氏脸上笑意一僵,隔了一会才品出这话里的深意,瞬间慌了神尖声叫道:“阿识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要把我从袁家剔除,休了我这个二房主母?你不过是个隔房的小辈,哪里有这个资格!我上侍奉过婆婆,下养育了女儿,没人能休了我!我知道了,是你自己沽名钓誉,觉得我在外流浪失了身份,羞辱了袁家,让你在徐家抬不起头来!”
袁微识嘴角勾起懒懒的微笑:“我的确不好做你的主,可是能做主的人还是很好找的。”
她扬了扬手中一封信笺:“这封信是送往金陵的,我只需在里面添几句话,说明你的所作所为,二叔的一纸休书很快就能送到你的手上。”
顾氏脸色唰得一白,没想到这小贱人竟然已经打通了金陵大牢的关系!
她连忙放软语气赔笑道:“好孩子,何必如此冲动?我知道我在外飘泊是丢了一些体面,可是袁家还有未出阁的姑娘,家里若是有被休弃的妇人,她们婚嫁都要收到非议!你总不能自己出嫁了,便不顾家里弟妹的死活了吧?”
青杏在旁听着不像话,实在是忍不住,冷哼一声。
袁微识依旧面不改色,十分冷静道:“你如今倒是想起妹妹的婚事了?当初你抛弃全家独自出逃时,怎么没想过她们?你现下赖在北京贪图富贵门路,不想随我回嘉峪关吃苦时,又何曾记挂过她们半分?”
顾氏慌忙辩解:“我当年逃走也是被逼无奈,一路流放必然没有好果子吃,我那是去找旁的门路,找好了自然会回来拉大家一把的!更何况,更何况阿识你这么能干,一定能照顾好大家!”
“那么春桃和春杏呢?你带着她们二人离开,回来了这两天,可曾问过她们的下落?”袁微识打断张口欲言的顾氏继续道:“是了,她们是下人,不值当你多嘴问一句。那么见澜呢?见澜是你亲女儿!”
她扬起手中一打信笺,给顾氏看:“这一封封全都是见澜亲笔,字字句句都是盼着母亲归家。她日日起早贪黑打理铺子营生,就等着与你团聚。而你,口口声声念着女儿,却一心只想留在北京攀附权贵,半点不愿踏足边关。”
顾氏眼珠乱动,终于想起来借口:“我在外漂泊多日,伤了骨头,吹不得风,实在是不敢去更冷的地方——”
“你不想回去,正合我意。我本来也不想让你去跟着见澜享清福。”
顾氏骤然变了脸色,猛地拔高声音:“你不能拆散我和女儿!”
袁微识懒得与她争辩,只嗤笑一声。
一旁的王姥姥上前半步,拉着容长的脸道:“二太太,方才是你自己亲口说不愿去嘉峪关的,夫人本来就打算遂了你的心意。只是这毕竟是徐宅,你不好继续住,西山脚下的庄子,安置你一人倒是绰绰有余。”
顾氏眼珠飞快转动,心里暗自盘算:留在鸟不拉屎的庄子上无依无靠,哪里比得上在北京好!可是眼见着北京是住不了了,去嘉峪关反而有女儿兜底,至少衣食无忧是能做到的。
她思虑半晌,狠狠一咬牙,双膝一弯跪在地上,泪水顿时涌了出来:“阿识我错了,是我一时糊涂鬼迷心窍,只求你带我去嘉峪关,让我和见澜团聚,我再也不胡思乱想了!”
袁微识看着她刻意挤出的泪水,心底只剩厌烦,面上不动声色,一言不发静静看着。
王姥姥也等她哭到喘不过气,才从中调和道:“夫人,二小姐心心念念母亲许久,到底还是要周全她的一番心意。不如就带她一同去嘉峪关,让母女二人好好说说话,团聚几天,之后再带回西山庄子也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