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老恭人见她面色有异,问道:“可是有何问题?”
袁微识连忙解释这吴镇的来历:“……吴千户得了燕王赏识,全家搬到了北京,便想把关口的房子赁出去,我祖母一家租的就是他的房子。只是当时吴千户说过,嘉峪关的房子只租不卖,以后还要用的。现在为何又挂出了售卖的名头?”
张老恭人听她这样说,目光也沉了几分。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隐隐的不安——吴千户是燕王的人,消息远比寻常百姓灵通。他忽然变卖祖产,怕不是得了什么风声。想来是吴千户嗅到危险,急着变卖田产宅院脱身避祸。
袁微识干笑一声道:“不过话说回来,吴千户这一处最好,地段居中,离英烈祠旁的学堂不过半条街,院落崭新宽阔,前后院都有空地,孩童跑跳无碍。只需提前派人过去烘透屋子潮气,入住便舒适极了。”
张老恭人也不想跟袁微识讨论如此露骨的话题,当即拍板:“你既然说地段好,那便不会差。稍后我命管事随同你府中人一同启程,立即去嘉峪关交割。”
“好。那我回去便安排人,明日便动身。”
袁微识出张府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巷子里各家各户次第亮起了灯,暖黄的烛光从窗格里透出来,在青石板路上铺了一地。她快步回到自家院子,进了书房,点灯研墨,铺开信纸先给嘉峪关写了两封信,一封信给张大夫,说清了张老恭人的病情,另一封信则寄给了李严李千户,一方面让他查明吴千户的产业,另一方面则询问山上土匪的问题。
这两封信是可以走徐乱驿站的路子的。
袁微识又起笔写了另一封信,提头称呼则是道衍。她在信中简短告知张老恭人的打算,让道衍提前准备。
封好信封,袁微识走到门外,拿出另一枚小小的铜哨放在唇边吹响。一阵幽幽的哨声飞过,墙头外传来一阵衣袂摩擦声,一道黑影从屋顶上跳了下来。
“洪四,把这封信送给道衍大师。”袁微识把信递给来无影去无踪的洪四,“只需要带两个字:事成。”
洪四接过信,没有多问一个字,身形一晃便消失在夜色里,连脚步声都没有留下。
袁微识关上门,摩挲着手里这枚铜哨。这是从徐乱送自己的木哨得出的灵感,她要找洪四太难了!两人只好买了哨子,约定了哨音,袁微识这才能把洪四叫到身边来。
然而洪四此刻却无法将信送出,概因道衍正在燕王府承担燕王的雷霆怒火。
道衍到时,周全跪在大殿中,身侧跪着浑身是血的囚犯,朱棣面前摆着几分血迹斑斑的口供。
道衍溜着边走进大殿,朱棣只看了他一眼,目光又重新放在周全身上。
“你方才的话,再说一遍。”
周全哆哆嗦嗦跪在殿中,额头深深压在冰凉的地面上。
“郡主出猎时带的人多,光是伺候的下人便有上百。刺客混在她的随从队伍里,扮作抬轿子的脚夫、搬行李的杂役。郡主身边周嬷嬷的一个侄子,在府里管着出行车马,帮他们办的身份文书。”
道衍挑了挑眉毛,上前拿起口供速速翻看。
原来一众刺客并非外来细作,竟是常宁郡主贴身嬷嬷的同村族人。谢贵掌管北京门禁,府中每日倒夜香的杂役皆是上下通融,嬷嬷便借着清运污秽的空档,分批将这批人悄悄送入北京城藏匿。
新帝给谢贵下的密令,全由这批宫人借日常往来传递,所有消息,源头都出自常宁身边一众伺候之人。此次西山围场行刺,原本计划提前安插精锐人手,奈何中间出了个徐乱,他提前更换三层巡防哨卡,各处入口严查器械,精锐无从潜入,只能混杂在郡主庞大的随行仆从队伍里,仅能带几件粗制简陋兵器入场。
这就是刺客没有趁手武器的原因。
道衍悄悄放下口供,看向周全。
“他们为何在没有兵器的情况下依旧铤而走险刺杀世子?”
囚犯突然激动起来,他用力挣扎,身上锁链哗啦啦作响:“高阳王骁勇善战,又善于用兵,你们缴了我的兵器,我们这些人去找他不是找死吗?那朱高炽就不一样了,只要我们伤了他,再赖在高阳王身上,你就自顾不暇了!燕王,你意图谋反,大逆不道!这次不成,下次下下次,总会有人来收你的!”
周全上前就是一个手刀劈在他脖子上,囚犯软软的倒在地上,不再出声。
朱棣哈的一声,重重拍在桌案上。他来回踱了几步,胸膛猛烈起伏,只觉得头一阵阵晕眩。
“把常宁这孽障给我带来!”
道衍上前一步,低声道:“王爷——”
“大师,你早就知道是那个孽障坏了事吧。”
道衍眼珠子转了几圈,并未答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