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衍微微一笑,又哧溜干了一杯酒:“有什么好说的?事情已经解决了。”
然而他也并没有就此休息,又和小沙弥笑谈了一会,洪四又折返回来,送上了袁微识的回信。
拆开信封,里面落出两张纸。道衍挑了挑眉,捻起一张凑到灯前看。
这是一封三十年前孔希靳写的信,收信人是他一个故交,彼时任应天府主事。信的内容平平无奇,无非是问安叙旧,聊了聊时下局势。只在末尾处,孔希靳提了几句话。
“前日与吴王殿下饮于城南酒肆,殿下兴致颇高,谈及身侧侍妾得有子嗣,而吴王日前得一梦,言有巨龙入室,盘桓不去。余笑曰:子不语怪力乱神。殿下亦笑,遂不复言。”
“哈哈哈哈哈哈!”道衍仰天大笑,笑声震得窗户纸噗噗作响,惊得院中寥落的麻雀扑棱飞起。
小沙弥瞪眼:“师父又发什么疯?”
道衍笑的直咳嗽,半天才缓过劲来,看了一眼手中的信纸,又笑了起来,拿起另一张信纸又看。这次他脸上的笑意更浓,却并没再发出笑声。
小沙弥低头嘀咕:“完了,这和尚真疯了!”
道衍把两张信纸扔给小沙弥:“你自己看。”
小沙弥疑惑捡起,速速看了一遍,依旧满头疑惑。
“这、这是什么意思?吴王是谁?”
“竖子敢尔!”道衍笑骂,“先帝在应天府称吴王,正是三十年前,而燕王也正是这一年出生的。”
他捻起酒杯一口干掉,眼中闪着兴味的光:“这封信若是流出去,人人皆知燕王乃是这位侍妾所生!”
他又点了点另一张纸让小沙弥仔细看。小沙弥接过来细细读道:“大师垂询之事,妾本应立即应答。然父叔二人身陷囹圄,冬寒蚀骨,妾每念及于此,寝食难安。若大师能代为周旋,使二人暂释狱外,移居养病,妾乃心安,自当奉送所求之物。大师以诚待我,妾自当以诚报之。”
“这……”小沙弥这次倒是读懂了:“听起来好像是在威胁你?”
道衍连连点头:“长进了!”
小沙弥翻了个白眼:“你们读书人心眼子真多,我听不懂。我只知道,燕王一怒,伏尸十里。她这么厉害,敢跟燕王叫板,她一家老老小小的命都不要啦?”
道衍收了笑,脸上神色淡了下来。
“她这一招与天同寿,是同归于尽的打法。她敢把这封假信给我,意思很清楚,她能伪造一封,就能伪造十封百封。你怎知她就写了这一封,没有提前抄录数份,发到别人手中?如今我方在争斗中本就处于下风——燕王起兵,毕竟名不正言不顺,能少一桩流言祸事,便少一桩麻烦。犯不上让这丁点小事,坏了大计。”
“这可不符合师父你的性格!”
道衍笑了笑:“早几年死晚几年死,有何区别?反正大家都要死的!阿弥陀佛!”
“那师父——”
“袁司业在大牢本也不是什么现在必死之人,放出来养养病,不正好显得燕王宽厚吗?”
小沙弥挠了挠头,只能分辨出一点:这么说,大家都不用死了?
道衍看着迷迷瞪瞪的小沙弥又哈哈大笑起来:“释然啊释然,若是都如你这般,这世界倒是清净了!”
他垂眸暗忖:这小女子头脑如此灵光,必得为我所用才是,放出去反而可能纵虎归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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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大早,袁微识刚在花厅坐下准备用早膳,王姥姥就面色复杂地走进来禀报:“夫人,张老恭人那边送了两房家人来,人已经到了二门,说让夫人亲自过目。”
袁微识放下筷子:“这是为何?昨日不是已经派了管事与他们一起上路去嘉峪关了吗?”
王姥姥容长的脸第一次露出复杂的苦笑:“老身本也是这么说,没曾想这人是张老恭人送给您的。吴妈妈也来了,您看——”
送?这又是什么幺蛾子?
袁微识无奈,只得披上大衣裳随王姥姥到二门外,顿时就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