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整整齐齐立着八名仆役,男女各半,身形皆是高大壮实,肩宽腰稳,往那里一站气场十足,一看就不是寻常内宅仆妇的做派。
吴妈妈陪着笑上前道:“我们老恭人感念夫人的帮助,昨日听说夫人家里依旧缺人使,特意连夜安排了两房家人赠予夫人,身契俱在这里了,马上就能去入档。”
袁微识大惊失色连忙推辞:“这怎么好!我只是举手之劳,张老恭人却也太过客气!”
吴妈妈真心实意道:“夫人是我们张家的大恩人,老恭人还嫌这礼薄了呢。老恭人思虑周全,知晓如果是张家的家生子,说不得会有贰心,极易被旁人收买。这八人皆是往年关外流民、无主俘虏,无处安身,老夫人收容教养许久,心性踏实,无旧主牵绊,一心只感念收留之恩,交给夫人使唤再稳妥不过。”
袁微识听完心中暖意翻涌,张老恭人这份周全实在难得,再推辞反倒辜负老人家一片心意。便点头称是:“多谢吴妈妈,既是如此,我就不客气了。”遂又命人随吴妈妈一起去官府过档。
王姥姥则带着八人清点住处、分派杂活,一一登记在册,妥善安置妥当。
众人刚离开,前院就传来一阵马蹄声,袁微识站在二门,远远看着徐乱一身劲装纵马过来。
徐乱回来了!袁微识眼神一亮,迎上前去。
徐乱翻身下马,就见到袁微识应了过来,他满面笑意,一把拉住袁微识,让她转到后面来看。
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站在黑风后面,正打着响鼻。
这匹马四蹄修长,浑身没有一根杂毛,鬃毛也修剪的齐整,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徐乱伸出手,它探头用鼻尖蹭了上来,徐乱又顺手揉了揉它的脖颈,白马竟然又凑了上来求摸。
“……这是?”
徐乱拍着白马,侧头看袁微识:“自打西山围场见过你骑马,我便四处寻访适配女子骑乘的温顺良驹。年前有西北商队过来,带了几匹良驹赠予城中世家子弟,我寻那人商议许久,他才给了我。”
袁微识打量他一眼,抿嘴笑了笑。怕不是徐乱使了什么手段,人家才把马匹让出来吧!
她上前两步,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白马性子温驯,见她伸手,也主动垂首蹭她掌心。袁微识心中欢喜,指尖轻轻顺着毛皮摩挲。
“给它起个名字吧。”
袁微识侧头想了想,既然你有黑风,那么——
“就叫飞雪吧。”
徐乱朗声叫好。
袁微识十分欣喜,跃跃欲试想出去试马。徐乱也不阻拦,只命人伺候着帮她换了骑装,又穿好大氅风帽,扶她上马走了几圈,自己才翻身上马,两人并辔策马出了院子,沿着城内的宽阔街道一路向北,出了城门。
冬日的北京城外,四野开阔,远处的西山覆着薄薄一层雪,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银蓝色。官道两侧是残雪覆盖的冬小麦,偶有几棵老树孤零零立在田埂上,枝头挂着零星的积雪。
袁微识策马小跑了一阵,只觉耳边风声猎猎,呼吸间尽是清冽的寒气,连日来郁结在胸口的烦闷仿佛被这风吹散了大半。
她勒住缰绳,放慢了速度,哈哈笑起来道:“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痛快地骑过马了。”
徐乱骑着黑风跟在她身侧,看她眉梢眼角都带着压不住的笑意,心里微微一动。她平日里总是沉静端方的模样,偶尔笑起来也十分有分寸,像今日这般眉眼舒展、全然放松的样子,实在少见。
“早知道你骑马这么开心,就该早些带你出来——我之前却担心你不愿。”
袁微识唇角含笑,并不答话,心中却暗自思忖:自己哪里是不愿,只是先前事事缠身,一桩桩风波接踵而至,自己心神不定,即便是出来骑马,也是强颜欢笑而已。唯有眼下暂得安稳,不仅二婶成功归家,父亲那边也颇有转机,桩桩件件都有了着落,她这才放下心事肆意快活一回。
两人策马沿着官道走了一段,日头渐渐升高,路上行人也多了起来。临近年关,城外四乡八镇的百姓络绎不绝地进城采办年货。有人挑着担子,担子两头挂满了风干的鸡鸭腊肉进城售卖;有人推着独轮车,车上码着白菜萝卜,冻梨干货之类;还有无数百姓推着木板车,满载布匹、米面,皆是采买年货的模样,街巷人声喧闹,一派太平富足之景。
城门口人来人往,守门的卫兵一边呵斥着插队的小贩,一边给进城的商户发木筹,忙得满头是汗。城门两侧的告示栏上贴着新换的布告,红纸黑字写着“年节期间粮价平稳,商户不得囤积居奇”之类的告示。
袁微识勒马停在高处,看着城门口川流不息的人潮,沉默了一会儿。
“……你看这些人。”她用马鞭指了指城门下川流不息的人群,“他们过年要买肉、买布、买鞭炮,要给家里的孩子添一身新衣裳,要给妻子买绢花戴。他们不知道城里哪家王府换了主事的太监,不知道金陵那边新帝又下了什么旨意,他们只知道今年收成还行,年货买得起。”
徐乱在她身侧勒停了黑风,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
“这般安乐繁华,不知还能维持多久。我从未踏上过沙场,可也知晓一旦烽烟四起,百姓只会流离失所,苦不堪言。不知有多少城门再也没有这些人进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