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眼看向徐乱:“你说,燕王殿下若是真的起兵,这城门外的人,还能有几个像如今这般笑?”
徐闻言收敛笑意,沉默片刻道:“世间有人,便有利益纷争,大多数时候,事本无纯粹善恶、正邪之分,不过立场各不相同罢了。”
袁微识偏头看他:“那打鞑子呢?那也不分善恶吗?”
“鞑子不一样。鞑子是异族,是来抢我们土地、杀我们百姓的。将士们守边关,是保家卫国,是师出有名,人人甘愿舍命。”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朝堂上这些事……保边关是大义,夺天下亦是旁人心中的生路。大义与一己得失混杂,世间又有几人能彻底分清?世人都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由头,说服自己拿起刀枪罢了。”
袁微识心中了然,他十分清楚自己和道衍的图谋。
她轻轻笑道:“你说得对,人人都需要一个说服自己,说服别人的理由。”
她拨转马头,轻轻夹了一下马腹,飞雪便温顺地调转方向,朝着城门的方向小跑回去。
徐乱策马跟上,两人并肩进了城门,重新回到北京城内的喧闹街市里。
街上的年味儿比城外更浓。卖年画的铺子一家挨着一家,红彤彤的春联挂了一整面墙,远远望去像一片火。卖糖葫芦的走街串巷,肩上扛着扎满冰糖葫芦的草靶子,在冬日阳光下亮晶晶的。几个半大孩子举着风车从巷口跑出来,风车的纸页呼啦啦转得飞快。
袁微识被这热闹的气氛感染,心情重新松快起来。她手中牵着飞雪,心中满意这份礼物,忽然又想起另外一事来。
她转头戏谑道:“说起来——你的聘礼还没给呢。”
徐乱一怔。
“你在别人面前夸下海口,说三书六礼一样不少,怎么我却不见?不如这样,今日补我一件首饰吧。”
徐乱耳尖一红,面露赧然:“先前局势紧迫,确实仓促,是我的不是,我与你全补上。”
袁微识笑道:“那也不必!”她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徐乱,自己率先进入路边的一家金铺。
金铺是座二层门面,里面收拾的利落,柜台里摆满了各色金银首饰。
柜台后的老掌柜见两人衣着不俗,连忙迎上来殷勤招呼:“二位贵人想看看什么?小店的金银首饰、玉石摆件都是时新样式,刚从南边进了一批新货——”
袁微识摆了摆手,对徐乱道:“你来挑。你送我的东西,自然要你亲自挑才有诚意。”
徐乱栓好马进门站在柜台前,看着琳琅满目的金银首饰,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他在战场上能一眼看出战马的好坏、兵器的优劣,可对这些簪环耳坠实在没什么鉴赏力,看了半晌只觉得都差不多,挑了半天也没拿定主意。
老掌柜何等眼力,一眼便看出这位官人是不太懂这些的,连忙笑道:“二位若是不急,不妨到楼上坐坐。楼上还有一批新到的南货,是金陵那边的时新样式,我敢担保别处见不着的。”
袁微识来了兴致,便跟着掌柜上了二楼。二楼果然比楼下清雅许多,看来是给贵人们的包厢,桌椅茶具样样俱全。掌柜的暗中打量了一下袁微识,遂命店小二从后头捧出几只描金漆盒,一一打开。
袁微识眼前一亮。
这下别说徐乱,连她也觉得晃花了眼。
她捻起一只累丝嵌红宝石海棠簪,对着光看了一会,又拿起缠枝莲纹金镶珠项圈研究一下,才转头对徐乱道:“哪个好看?”
徐乱站在一侧,目光从她拿着簪子的手指移到她修长的脖颈,又移到她的笑颜上,眼前忽的闪过项圈套在她雪白脖颈的样子,艰难的转开了眼睛。
“……都好看。”
袁微识知道钱对他来说不是问题,有心为难他:“只要一件哦。”
徐乱眼前只有脖子项圈两个东西乱晃,心砰砰跳,胡言乱语起来:“那便项圈吧。”
袁微识偏头想了想,也很为难:“项圈啊——可是我一直戴着这个,不是重复了吗?”
她从脖子上扯出一节红绳,红剩下穿着一枚小小的木哨。
这是他送的,贫瘠的,可怜巴巴的,毫无光彩的木哨。
徐乱的脸红了,有些磕巴:“那、那就都戴着!包起来,包起来!”
他看了一眼掌柜的,转身下楼落荒而逃。
袁微识瞪大了眼睛,不明白他为何如此局促。
掌柜的在两人之间看了两圈,挥挥手命小二收起各色描金锦盒,又奉上茶来,才赔笑道:“夫人略坐坐,小人下去看看。”说罢也溜了出去。
袁微识呆了片刻,有些好笑,心知掌柜的必是下去收钱了,便走到桌边坐下斟茶。
这屋子地笼烧的好,竟然有些闷。过了片刻,一身骑装的袁微识实在是憋得难受,只好起身去开窗。
街角处,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策马缓缓走过。那人一身月白色长袍,外罩同色大氅,风帽拖在背上,十分放浪不羁。他身形清瘦,腰间悬着一把稀奇古怪形状的长铳,正是蒋月白。
袁微识一怔,不曾想蒋月白竟然来了北京。转念一想,马上年关,他或许是来给蒋侧妃拜年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