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月半点不见客气，拿起竹筷便动了筷，只是八道重油硬菜尽数避开，只夹清炒、清炖这类清淡吃食，其余荤菜碰都不碰。

袁微识暗暗记在心里，想着若日后真要请蒋月白吃饭，席面上得多备几道素淡的菜式。

一桌宴席安静下来，三人各怀心事，筷箸碰撞声寥寥无几，不多时便草草用完。蒋月白先放下筷子，拿帕子擦了擦嘴角，才慢悠悠开口：“我大概年后要卸下南大营的差事了。”

徐乱眉峰一挑，眼底掠过几分意外：“侧妃一手提拔你，能轻易让蒋家放权？莫不是蒋家又出了别的得力子弟，把你挤下去，你做了弃子？”

袁微识眉头一跳，火器营要调到北京来——这只能说明一件事：燕王在整合兵力，把最关键的火器力量攥到自己眼皮底下。年后局势必定更加紧张，备战已经从暗处转向明处了。

她捧着茶盏，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蒋月白对徐乱的嘲讽毫不在意，慢悠悠道：“南大营本就没有正式统领，谁接手都没有差别。倒是你，你手握北疆重兵，就不趁机走动走动，顺手把南大营也接管了？”

徐乱溢出一声嗤笑，全然不屑，垂眸把玩手中瓷杯，半句不愿搭腔。

袁微识看他一脸桀骜与不屑，不知他到底是看不上南大营的傀儡头衔，还是觉得这都是囊中之物，何足道哉。

徐乱把玩了一阵瓷杯，抬眼道：“若是调到北京西大营，也算是升职了，该道一声恭喜。”

“谈不上喜事。” 蒋月白摇头，“火器工坊依旧留在南大营，造好的火铳、火药尽数送往西山西大营，我往后多半要两头奔走，同你一般————”

话音未落，徐乱狠狠盯了他一眼，蒋月白话音一顿，当即住口。

袁微识并没有注意到两人的眉眼官司，她的心思早就飘远了。

火器营工坊仍留在南大营，成品调来北京——那意味着嘉峪关那边反而更安全了。燕王的兵力在往北京聚拢，嘉峪关反倒少了各方势力的觊觎，张老恭人到嘉峪关养病散心，倒是不必担心被战火波及了。

若是徐乱也能回去驻守嘉峪关，那便更好了。他若留在北京，必会被卷入南边的战事，刀枪无眼，谁能保证万全？而嘉峪关虽然苦寒，却是他经营多年的地盘，里里外外都是他的亲信，反倒比北京安全得多。

可是……她怎么能开口劝他不要留在北京呢？

燕王若真起兵，正是用人之际，徐乱身为北疆守备、手握实权的将领，正是建功立业的好时机。她若在这个节骨眼上劝他回嘉峪关，岂不是在阻挠他的前程？

妻子阻挠丈夫的前程，传出去像什么话？便是燕王那边知道了，怕也要觉得她袁微识不识大体。

袁微识端着茶盏，陷入了苦恼。

徐乱和蒋月白之间未说完的话题被搁置了，两人各自沉默了一会儿。蒋月白突然想起要对袁微识说的正事。

“方才想同你私下说的事，是张大夫托我给你捎话。他给我开的那个治旧疾的方子，可能有点问题。”

袁微识回过神来问道：“什么问题？”

“其中有一味药，长时间用会伤及根本。但若是换掉，药效又会大打折扣。”蒋月白十分随意，像是和自己毫无关系，“张大夫正在研究改进的法子，不一定什么时候有结果。他叫我提前跟你说一声，你心里有个数。”

袁微识心头一沉。

张老恭人也是同样的病症，用药虽不完全一致，但思路是一样的。若是方子出了问题，那张老恭人年后到嘉峪关求医的事，岂不是又要横生波折？

她压下心里的忧虑，面上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可要紧吗？”

蒋月白老神在在：“也不是什么大事，这点副作用跟旧疾比起来，可是小巫见大巫。只是——”他顿了顿，难得露出一丝认真的神色，“令堂是这个症候，令妹也是这个症候，袁夫人你多半也是承袭了这个底子，平日还是小心为妙。”

袁微识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我向来身体康健，不怕的。”

就算真有什么问题，眼下这多事之秋，她哪有功夫管自己这毫无缘由的隐疾？袁家上下都要靠她撑着，父亲还在金陵，二婶刚找回来尚未确定归宿，学堂还没开张，一桩桩一件件都等着她去操持，哪里轮得到她坐下来养病？

一旁的徐乱心头却飘来一股阴影。他为何不知袁微识竟有宿疾，这蒋月白却知道了？他有心想问一句，又担心自己作为名义上的夫君在蒋月白面前失了面子，只能暗暗压下心虚，决定回去好好拷问一下虎子，赵大勇和王姥姥，看看这几个人到底瞒下了多少事情。

正此时，酒楼包厢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蒋月白的护卫隔着门板禀告，说王府那边派人来催，命他速速赶过去。

蒋月白挑了挑眉，虽知不过是侧妃一厢情愿的着急，但是王府召唤又不得不去，只好起身：“知道了~这就走了~”

三人一同离席，袁微识心中惦记飞雪，不知道酒店下人有没有喂食草料，便率先披上大氅下楼看飞雪。

徐乱落后一步下了楼，蒋月白也跟了上来，两人远远看着袁微识和飞雪嬉闹。飞雪正低头吃草，耳朵一抖一抖，袁微识上前摸了摸，飞雪转头蹭了上来，打了个响鼻。

“哎呀！”袁微识只觉手间一片湿润，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