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第一个,后面便顺畅了许多。佃户们一个接一个地上去,有契的按契领,没契的自己报数。多数人报的数目都和胡茂心里估算的大差不差,偶尔有一两个多报了一些,胡茂也只当没看见,照数给付。
袁微识心知肚明,也早已告诫过胡茂与副管事。百姓拮据,些许虚报乃是人之常情,少量差额何须计较;而刻意夸大,虚报数额远超田地正常产出的人家,也无需声张,正常给了便是,来年再佃的时候就另说了。他既选择一锤子买卖,那自然也由得他。
发完工钱,已是戌时三刻。天彻底黑透了,院子里只剩下一盏最大的风灯还亮着,其余的都已经被佃户们借去照路了。长条桌上只剩下一堆空匣子和几叠用过的纸张,副管事正低着头清点剩余的钱数。
袁微识揉了揉沉重的脑壳,长长呼出一口气,只觉处理这内宅之事竟然比围猎骑马更累。
徐乱只在刚开始震慑时站了一会,就被她劝了回去,只因为一个四品大员站在这里,实在不符合大将军在百姓心中的形象,而且众人皆惊惧他,不敢作乱,更是无法看清谁忠谁奸。
此时众人都已离开,徐乱也走了回来,上前扶住她的胳膊,拉去堂屋炉边歇息。
袁微识靠在徐乱身边,听着前面灶台处人声鼎沸,传来一阵阵香气,肚子里咕咕响起来。她有些赧然,又有些雀跃,伸头向外望。
徐乱微笑:“想去看看?”
袁微识抿嘴笑着点头。
“那便去,只是我担心杀猪菜不符合你胃口。”
袁微识笑道:“哪有的事!我只觉食指大动!”
灶房的门大敞着,热气裹着肉香和柴火气一股脑地涌出来,在冬夜的寒风中凝成一片白蒙蒙的雾。
她探头往里一看,先看见的是一整头刚放完血的生猪,正被一个赤膊上阵的壮汉翻来覆去地分割。那汉子穿着一件汗衫,领口敞着,露出黝黑的胸膛,额头上全是汗珠子,在灶火的映照下亮晶晶的。他手里一把剔骨刀使得飞快,刀刃贴着骨头走,几乎听不见什么声响,一块块肉便顺顺当当从骨架上卸了下来。
袁微识还是头一回这么近看人分割整猪,站在案板旁边好奇地看,心中不停感叹,今日才算是看到真正的庖丁解牛!
那汉子见她来了,连忙放下刀,拿肩上的汗巾擦了擦手,咧嘴笑道:“夫人来了!小的杨一手,是这庄上的厨子。夫人莫嫌血腥气,且稍站一站,等我把这头猪拾掇利索了。”
“你忙你的,我只看看。”袁微识摆了摆手,“杨师傅,这猪身上,都能留下来吃吗?”
杨一手一听这话,眼睛都亮了,一边重新拿起刀一边滔滔不绝地讲起来:“可不是!夫人有所不知,这猪啊,浑身上下都是宝!别的不说,光是这猪血就是顶好的东西!”
他指了指案板旁边两个大瓦盆,盆里盛着暗红色的猪血,旁边蹲着一个小丫头,正用长筷不停地搅拌,防止猪血凝固。
“这血放出来得赶紧搅,等会儿灌血肠就靠它了。夫人可知小人为什么叫杨一手,就是做血肠最有一手!”
方才庄前宰杀的四头肥猪早已分拾妥当,分给佃户的鲜肉尽数打包带走,仅剩这一头留作庄内宴席。杨一手说着手上不停,刀刃顺着猪的脊骨一路划下去,动作极快:“放完血褪了毛,就能开膛破肚,把下水都取出来——心、肝、肺、肚、肠子、腰子,一样都不能糟蹋。猪头整个剁下来,猪蹄也是好东西啊,卤出来可香!”
袁微识看着他手起刀落,把整头猪拆解开来:先是两条前腿、两条后腿,然后是肋条肉、五花肉,沿着骨缝剔出脊骨和棒骨。板油被单独揭下来,白花花的一大块,码在旁边的荷叶上。内脏被分门别类地装进几个大盆里,肠子单独放在一个盆里,尚且无人管它。
旁边一个老汉斯斯艾艾地凑了过来,缩着手站在灶房门口,眼睛不住地往那盆大肠上瞟,嘴巴张了又合,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开口。
杨一手瞥见,扬声道:“老陈,这副大肠原是打算溜肥肠的。”
徐乱一直背着手站在袁微识身后,闻言看了看她毛茸茸的脑袋,直接对杨一手道:“大肠不必留了,夫人吃不惯。”
杨一手闻言,便用油纸将整套大肠层层裹好,递到老陈手中。老汉连连作揖道谢,拎着油纸包喜滋滋离去。
袁微识一怔,徐乱声称夫人不喜,那是他自己其实挺喜欢吃吗?但是大肠已经被送走了,再要回来不好。算了,以后再请人做给他吃便是。
旁边杨一手看着老陈的背影摇了摇头:“这几个老光棍,一年到头就指着这点下酒菜过活了。”
袁微识问:“庄上光棍多吗?”
杨一手一边继续剁肉一边答道:“不多,就三四个。都是靠着佃庄子的田地为生,倒也不惹事,就是爱喝酒赌钱。隔三差五凑一块儿喝一顿,赢了的高兴,输了的骂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