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微识垂目扫了一眼钱氏,率先打破了宁静:“祖母——”
话音未落,袁老夫人已伸手轻轻按住她的手背,抬眼往旁侧扫了一下。王姥姥立时会意,上前半步躬身道:“夫人,守备府那边还没来得及打扫安置,老身先带着青杏过去收拾,马车就在外院候着,您随时可以回去。”
袁微识微怔,随即颔首。王姥姥又冲青杏使了个眼色,两人齐齐敛衽行礼,轻手轻脚退了出去。堂门掩上,屋里只剩下袁家自家人。
昭明还依偎在袁微识身边,不明所以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文柏却有些懂事了,他双手放在膝盖上,不由自主地抓紧了裤子,有些紧张。
袁老夫人咳了一声。
下面坐着的钱氏浑身猛地一颤,手里的茶盏晃出半盏热茶也顾不上,尽数摔在地上。她噗通跪下就往前膝行了两步,额头抵着青砖连连磕头:“儿媳该死!这半年没能在婆母膝下侍奉尽孝,都是儿媳的不是!往后儿媳定当洗心革面,好好伺候婆母,照看子侄,求婆母恕罪!”
她说得情真意切,额头都磕红了一片。见澜见状,也跟着屈膝跪下,眼眶通红地抬头望着上首的袁老夫人,眼里满是哀求,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贸然插话。
袁微识垂着眼,眸底飞快掠过一丝哂然。好个二婶钱氏,算盘打得精响,半句不提自己当初弃家私逃的烂事,只揪着 “没伺候婆母” 做文章,传出去倒像是袁家苛待了她这个二房媳妇。
可袁老夫人活了大半辈子,哪里会吃这一套。她连眼皮都没抬,只静静问道:“老二媳妇,别的先不必说。我只问你,去年流放路上,你是怎么离的队伍?离开之后又去了哪里?春杏那丫头嘴笨,说不清楚来龙去脉,今日你自己说。”
钱氏身子一哆嗦,下意识就抬眼往袁微识那边瞥。她本以为这一向循规蹈矩的袁家长女会念着亲戚情分,多少会替她遮掩两句,可她面无表情地端坐着,根本连看都不看自己,半分要替自己说话的意思都没有。
钱氏心里暗恨,面上却不敢露半分,只哀哀地哭起来,十分哀怨:“婆母明鉴!儿媳……儿媳当时也是没法子!一路上路途艰险,缺衣少药,万一有个不测,全家都得折在半道上。儿媳想着徐州有娘家兄弟,能凑些银钱打点,又怕说出来走漏了风声,惹来麻烦,才……才悄悄离了队,本想着打点妥当就回来的……可谁知——”
她说着说着,又落下泪来,拿袖子去擦,毫无体面。
见澜跪在旁边跟着落泪,看到她用袖子擦泪,连忙掏出自己的手帕默默替母亲擦拭。
袁微识心中一颤,忽的想起来自己行李中带着的一方手帕,上面还绣着定之两个字。她甚至还没来得及问徐乱这方手帕的事,两人就分崩离析——
她用力咬了咬嘴唇,强自镇定下来。
“是吗?” 袁老夫人抬眼,双目闪过一丝锐利,“我怎么听着,是你见昭明染了病,怕过了病气连累你,才趁着夜黑跑了?”
“没有的事!” 钱氏猛地抬头打断,不欲她给自己安这个刻薄恶毒的罪名,“昭明是我亲侄女,我疼她还来不及,怎么会有这般心思!婆母万万不能听旁人挑唆!”
袁微识不欲她们总把昭明的身子骨拿出来议论,便淡淡开口打断:“二婶,过去的事不必掰扯。祖母问你,离开徐州之后,你又去了哪里?”
钱氏被她堵了一下,噎了噎,才诺诺地赔着笑,眼神躲闪:“后来……后来就从徐州往济南去了,你们也知道,我大妹妹嫁到了那里。只是,只是,也是我命苦,本想着托妹妹家接济一二,可妹妹家也……”
“不必说了。”
钱氏的哭声戛然而止。
袁老夫人冷静地打断她:“我袁家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当初最需要共患难的时候你走得干脆,如今日子安稳了,也不必再凑回来。我们现在是军户,想比也满足不了你。我这个做婆母的今日就做主,你与我家老二,即刻和离。以后你就是自由身,想去哪里便去哪里,袁家绝不阻拦。”
这话一出,满堂皆惊。
钱氏的脸唰地白了,她瘫在地上,随即疯了似的往前爬了两步,额头狠狠往青砖上撞,砰砰作响:“婆母!儿媳没有这个意思!儿媳若是想和离,何苦千里迢迢追随过来!儿媳心里一直想着二爷,想着您和澜儿啊!儿媳是真心想回来侍奉您,弥补过错啊!”
见澜也白了脸。她猛地喘息两口,没有再求袁老夫人,反而膝行着挪到袁微识身前,伸手紧紧抱住了她的腿:“长姐!若是,若是母亲不能留在袁家,那……那我也陪母亲离开!她一个人孤苦伶仃的,我不能放她一个人在外头漂泊……长姐,求你了,长姐……”
钱氏见状,也爬过来抱着见澜的腰,母女俩哭作一团,好不凄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