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堂里的袁微识绞尽脑汁安抚祖母，西跨院的耳房里却刚升起腾腾热气。

见澜把钱氏安置在自己住的里间，秋月早早就在这里烧了两大桶热水。见澜亲自动手，一瓢一瓢舀出来倒在柏木澡盆里，蒸腾的白雾渐渐模糊了窗纸。

她翻箱倒柜找出一身干净的细棉布中衣，又拿了皂角与胰子，回头见钱氏还坐在床沿怔怔出神，便轻声道：“娘，先洗个澡去去寒吧。赶了一天一夜的路，骨头都该僵了。”

钱氏漫不经心嗯了一声，由着她扶到屏风后，看着她高高挽起袖子，弯腰试水温，指尖撩起热水，手腕纤细，动作却利落得很。

她心里微微一动，轻声试探道：“澜儿，你们在嘉峪关就一直住这儿？”

“哪有的事。”见澜笑了笑，脸上的笑意并没有深入眼底，“最早来的时候和别人一样，也是——不，不太一样，比别人更差，分了个破院子，连口干净水都喝不上，还被别人欺辱——”

她摇摇头，不愿再提：“这边宅子是后来长姐托李将军的情面租的，听说原房主也是个千户，搬到北京去了，才要出租这个宅子。”

见澜往水里撒了把干姜片，回头冲钱氏笑了笑：“租金也是姐夫那边出的，我们没花什么钱。早点铺子是姐夫名下的，交予我打理，前阵子虽然遇上一些麻烦，也都化险为夷，如今已有了固定的老主顾。现在不是过年嘛，等过了初五迎财神，就重新开张。”

她一边说，一边帮钱氏解外衫，又小心翼翼扶她到浴盆里：“娘您小心点。水热不热？从前流放路上那么苦都熬过来了，现在有宅子住，有铺子营生，还有张大夫定期过来给祖母和昭明诊脉开药，日子只会一天比一天好。娘你就安心住着，什么都不用愁。”

她口中坦荡，心下又欢喜，全然不知道钱氏在想什么。

钱氏泡进热水里，舒服地喟叹一声，一边审视一边揣度道：“听你这话，你长姐跟徐乱——徐大将军，感情应当不错吧？”

见澜正拿澡巾的手一顿，脸颊微微发烫，嗔道：“娘！这是我能打听的吗？长姐也从不跟我说这些内帷私事。”

“我就是问问，家里孩子成了亲，当长辈的不得多看着点啊。” 钱氏不以为然，“你看现在她一个人回嘉峪关，徐大将军没跟着一起，别是两口子起了龃龉吧？”

见澜偏着头认真回想：“不会。姐夫素来尊重长姐——我看他们来这几次，都是这样的。铺子也是长姐说了算，姐夫从来不过问的。至于他没回来，那应当是姐夫军务繁忙，走不开罢了。”

钱氏眼神闪了闪，心中转了两圈，话锋一转，落到了最要紧的事上：“那铺子呢？既是徐大将军的产业，你帮着打理，可有分红？总不能白给他干活吧？有没有说过以后这铺子归谁？能给咱们么？”

见澜愣了一下，随即失笑：“娘，说什么呢。铺子刚起步，能有营收维持运转就不错了，谈什么分红。再说，进货的本钱、铺子里的人手，全是长姐出的私房钱，我不过是跑跑腿、管管账，能跟着学做生意，这就是极好的机会了！我哪里敢想别的。”

“你这傻子！” 钱氏猛地拍了下澡盆沿，溅起几滴水花，恨铁不成钢道，“她这是利用你！堂堂袁家二小姐抛头露面替她干活，连个分红都没有，传出去像什么话！不行，我得去找她说道说道 ——”

“娘！” 见澜连忙按住她的胳膊，急声道，“你别瞎折腾！现在铺子本就薄利，能稳住就不容易了。再说，我每月都有工钱的，西福和秋月拿多少工钱，我只会比他们的更多——这些都是长姐掏的自己的私房钱。”

连秋月也有工钱？

私房钱？袁微识哪里有什么私房钱！还不都是徐乱给的！

钱氏眯起眼睛。

袁微识这丫头手里竟有这么多钱，连还不赚钱的铺子都能给开工钱！

既然手里有钱，哪有不帮衬娘家的道理？只是见澜这丫头看着精明，在这事上却糊涂得很，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哪里有一点她钱月娥女儿的样子！

她心里转着念头，面上却没再争，只顺着台阶下：“好好好，我不去闹。你也大了，有自己的主意。”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已经盘算起别的来。不急，日子长着呢，慢慢点醒这傻丫头，总能从袁微识手里抠出些好处来。

见澜见她不再提，松了口气，拿起澡巾替她擦背。指尖触到钱氏的脊背，她心中一酸。

从前在老家的时候，母亲是何等丰腴体面的二太太，穿金戴银，连粗活都碰不着。如今瘦得肩胛骨都凸了出来，根根肋骨分明，摸上去硌得慌。想来这半年在外漂泊，定然吃了不少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