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之湖碧波翻涌，哈芙忒丝取下身侧浮现的那张未完成的「珠泪哀歌」卡。

随着魔瞳汹涌的光辉源源不断地流入，这张卡牌正无限接近于成型，唯独卡面中的那道人影还有些朦胧。宝石与卡牌的光芒交相辉映，就像两颗相互辉映的星星，让人移不开眼睛。

雷诺哈忒的视线先在卡牌上停留了片刻，随即转向朝自己飘来的宝石。

伸手握住宝石，无数画面涌入脑海，无数被他亲手舍弃的幻影一一浮现。雷诺哈忒张了张嘴，最后只化作一声轻笑。

仿佛有千百种情感在心中迸溅。

“……为什么不是「讴歌死亡的魔瞳」呢？”他不是出于逃避的心态，只是真的想要知道答案。

哈芙忒丝轻轻抿紧嘴唇，别开了视线，似乎不打算给他回答。

真是奇妙……雷诺哈忒能预想到当他接受这块宝石后会发生怎样的事。首先是过去的底线与道德会和自己融合，同时也会保留自己当前的记忆和经验。

严格来说，这只是让曾经亲手将自己变得不再完整的雷诺哈忒重新变得完整了。

遇到可怕的事物时，以如今的眼界与心智自然能够平淡面对，而在无关的情况下，又能保留底线。

明明拥有这样便利的宝物，明明他也曾极力相邀——可她却没有想过杀死现在这样恶劣的他，让曾经那个温和的他取而代之吗？

想到这里，一种奇异而残酷的温柔在雷诺哈忒心底蔓延开来。

他垂眸看向掌心的魔瞳，轻轻叹了口气，闭上眼睛、放松身体，整个人沉入下方清辉流转的湖水中。

湖水即将淹没雷诺哈忒的面孔，他感慨的声音远远传出：

“不回答也没关系。我会从这片幻境中挣脱出来见你的。”

“再见了，哈芙忒丝。”

看着那道落入水里的身影，直到完全消失不见，红人鱼忽然发现，她有点不记得雷诺哈忒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直呼哈芙的名字。

那个男人，一开始明明还因为她拥有名字而感到期望落空，忿忿不平，不是吗？

他的态度转变得极为微妙，不过从这种转变，以及内心世界中的这种光芒来看，红人鱼可以生出少量信任，相信哈芙能让他改变。

哈芙忒丝收回视线，转头对红人鱼说道：“我终于做完了我能做的事。这个世界接下来要进入一场漫长的改变，你带着误入者先离开吧。”

“嗯！”红人鱼自然地答道，只当是哈芙忒丝还有需要做的事，要耽搁一会。

“希望这个人别白白浪费你的苦心……”

毕竟还有些愤怒闷堵在她的心口，红人鱼转过身，犹豫了很久，还是问出了和雷诺哈忒一样的问题：

“但……为什么不是「讴歌死亡的魔瞳」呢？”

片刻的沉默后，哈芙忒丝的声音身后响起：

“就像「哀伤」也分很多种类。空无一切是虚无，没有固定的本质，没有先天自带的意义与目的也是虚无，我所理解的，是后者。”

在这种带着理念交谈的神秘气氛中，红人鱼不禁回过头，看向哈芙忒丝，她仍然背对着她，不曾回头。

“从本体层面上看，事物没有永恒不变的本质，世间万物终将消散，宇宙诞生自偶然，人类出现毫无必然目的，生命从宏观来看可有可无。”

停顿了一下，哈芙忒丝的目光落向脚下苍翠的水流，语气中带着疲倦。

“从价值上看，不存在天然的神圣，绝对正确的善恶、意义与使命，没有谁生来被赋予活着的理由。”

红人鱼静静地听着。她能理解哈芙的意思，这并不难懂。

就像一千个人心中有一千种哭泣的理由，虚无当然也有多种解读方向。但她还是不太明白：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说这些？这和「讴歌死亡的魔瞳」有什么关系？

仿佛看穿了她的疑惑，哈芙忒丝将指尖的卡牌轻轻向她一推。

红人鱼既疑惑又惊奇地接住了这张卡，「珠泪哀歌·梦魇人鱼」的字样映入眼帘，她还没有去看效果，就被卡面吸引了目光。

还是那片波涛滚滚的大海，深暗的夜色压在海面上，但越往卡面中心，一切越宁静，仿佛风浪到了那里就自动平息了，天空中洒下碧色的折射光，一缕缕像纱幔垂落。丝线从四面八方延伸而来，环绕着最中心的女人。

几只雪白的水母悬浮在四周，海下，柔亮的碧光从一片丝绸般的翩跹白裙下透出。

画中的人正侧过身子，回首看向画外，一只手臂微微放下，深蓝的衣袖在小臂上方一点分成两半，夹杂着深红的内衬与飘带幽幽垂落，银发洒落在雪白的双肩上。

那双赤青色的眼眸中染上了一些红人鱼说不清的情绪，就像是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望着已经回不去的地方。

“「世界本身没有自带意义」，在这个判断下，苦或乐全由生命自己定义。”

“所以我才说，我不想毁灭谁。”

“因为一旦开始毁灭……我便不会觉得一个强者的死与一个弱者的死有什么区别，不会觉得满是遗憾的死亡与平静的死亡有什么区别，不会觉得动物与植物、富饶的星球与死寂的星球有什么区别。”

“所以，就让虚无归于虚无，让生命归于惧怒悲喜吧。”

移开卡牌，红人鱼怔怔地看着露出与卡面一模一样表情的哈芙忒丝，脚下的水流正不住地推着她后退。

她慌忙伸出手：“等等，哈芙，你不和我一起走吗？！”

哈芙忒丝凝望着连接她们的那根线，十分珍惜地收好，开口说道：“不是我想要和你分开，而是即使继续下去，你迟早也会看不见我的。”

红人鱼听到解释，微微茫然，被水流推着，越去越远。

哈芙忒丝不得不提高声音，对她喊道：“现在，你还会觉得世界毫无意义，所见都是虚无吗？！”

“你的意志、你的行动都已经得到了自由，去你曾经梦想的生活吧。”

那道越来越远、同时也越发浅淡的身影冷静地说道：“再见了，让我们在轮回的终末相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