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在为外来者倒转。
脚下的大地翻覆成天空,而天空坍塌为空洞。光道小队、荷鲁斯、宣告者等误入此地的灵魂,都在同一瞬间失去了方向感。
道道身影不断坠落,像从倒扣的棋盒里掉出去的棋子,被这片心灵世界吐了出去。
遥远处,千百个间歇泉一起爆发。深蓝的大海上荡漾着像蓝眼泪般荧荧发光的潮汐,但都已经离他们远去。
有人忍不住微微绷紧手脚,想要控制住身体。
下一秒,却立刻撞上了尘埃般柔软的云朵。
虚幻的身体直直穿过洁净的原野,又自土地的另一面穿出。这片天地仿佛双面平整的浮空大陆,两面皆盛放着繁花,整片花海朝坠落者倾覆而来,草梗与花朵的清香迎风扑面,受够了恶臭的鼻尖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
但花朵稍触即碎,被衣角拂过便消散了。
他们还在不断下坠。
呼啸的冷风灌进耳朵,心脏悬在了喉咙口,下意识想要抓住支点,抓住的却只有空气。
然后——
灵魂突然落回了身体。
像被浪潮推上沙滩的游鱼,众人弓起身体,慢慢发出一种沉闷的呻吟。适应了片刻后,他们勉强睁开眼睛。
眼前站着的,却是曾经刀剑相向的人鱼姬。
“汪!”
光道猎犬雷光像是刚从睡梦中惊醒,一下子跳了起来,呲着牙,不知所措地环顾四周。
但身边已经不是那片阴暗的海底。阳光透过没有一丝阴霾的天空,照耀着片状的树海亭,一派南国小岛的风情。
空气中时不时飘来欢声笑语,还有烤肉的香气,那是年少组们为庆祝生还而举办的宴会。
“不要害怕呀,小家伙,危险已经被封印了。”
面前的这位人鱼贴心地蹲下来,伸手虚虚安抚道。
雷光抖动耳朵,盯着眼神纯良的人鱼看了一会儿。她的声音很轻柔,没有之前那种令人不安的气息,脸上也没有戴着那副令人憎恶的铁面具。
这时,雷光才放松下来,卷卷的尾巴自然地摇晃,用鼻子碰了碰人鱼姬的袖摆,像是在为自己的警惕道歉。
可他搞不清楚现在是什么情况,再度汪汪地叫了两声,同时用鼻子嗅着气味,左右张望着。
“在寻找同伴吗?”梅洛人鱼站起身,猜测地说道:“有一个去寻找食材了,有一个好像在想办法烘干木头,还有一个正在那边和鲁莎卡姐姐说话呢。”
雷光顺着她衣袖所指的方向望去,远远地看见了穿着黑色衣袍的简,双手抱臂的沃尔夫像一尊门神似地隔着一段距离,稍远的地方还有一抹银蓝色的身影。
“汪!”雷光轻快地朝梅洛人鱼叫了一声,像是在道谢,随即迫不及待地迈开四爪。
然而没跑几步,他就停了下来。
不对。
空气中残留着某种哀伤幽怨的味道,氛围似乎很凝重,可另一边可是在筹备宴会呀?
雷光皱了皱鼻子,抬起头,跳上了一旁观望的光道兽沃尔夫的肩膀。刚要循着那股味道望向两人秘密交谈的方向,就被沃尔夫一把拦住。
“欸欸,别这样,在我这里安静待一会儿吧,我们能平安站在这里,也多亏了她们。”沃尔夫压低声音,对竖起的小狗耳朵断断续续地讲了一阵。
雷光听着听着,翘起的尾巴渐渐垂了下去。
“在我们进入那片空间、见证那场决斗的时候,现实中的身体也同步失去了意志。”沃尔夫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放心不下独自下水探查的红人鱼,伤势尚未痊愈的人鱼们潜入深海,意外发现了昏迷倒地的我们……”
“甚至她们还不辞辛苦,抛弃前仇,将所有昏迷者全部带回了水面照顾。”
人鱼的善意避免了许多意外。
至于在众人醒来后,有人问起那位与红人鱼同行的银发女子去了哪里。红人鱼摇了摇头,只说她留在了那片海中。没有人再不识趣地追问。
尽管红人鱼没有说明具体原因,但根据他们的推测,那位神秘的女士大概是为了彻底地封印那个魔王,而牺牲了自己……
素不相识,却愿意为异界的灵魂做到这一步。
不管她的初衷是什么,所有蒙受恩惠的人都应该对此表示感谢和尊敬。
沃尔夫盘膝坐下,叹了口气:“只是这样一来,我们不知道该怎样才能回家了,这里的空间十分古怪,用以前的方法完全没法打开正义世界。”
要是一直找不到跨越阻隔的办法,他们就只能以漫长的步履,去亲身体会星海的辽阔了。需要耗费的时间完全是未知数。
“简刚才想起来,那位女士曾经说过,‘只要闭上眼睛,意识就能回到身体,她会为我们打开来时的通道’,所以去请教那些人鱼,问她们是怎么把我们引过来的。但感觉她们好像有点为难……”
“不过没办法,就算被讨厌也要试一试。”
受到沃尔夫沮丧的语气影响,雷光也呜呜地叫着,跳上沃尔夫的膝间,忧郁地盯着水上飞舞的宣告者与双兵们。
两只银发的人鱼欢闹着将水泼去,穿着重甲的荷鲁斯神子就只能在岸上把控着火候了。
而在僻静的另一侧。
正如沃尔夫所说,圣骑士正接近于为首的鲁莎卡人鱼交流着原因,他诚恳地道了歉:
“居然把受害者视作凶手发起了攻击,这件事完全违背了我的正义。这样的罪过,无论是做什么样的事都无法弥补的。但为了我的同胞,我不得不向您提出一个可耻的请求——能否请您告诉我,那位魔王究竟如何才打开了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