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殿中红帐轻掩，烛火摇曳，外面飘起细密的飞雪，在屋檐留下淡淡的痕迹，起初落地即化，久而久之，玉洁冰凝，历久弥坚。

长风吹的窗户吱吱作响，今夜天上是新月，在倾墨如注的空中兀自明亮。寒夜将过，白昼破晓，骤雪由急至缓，最后归于平静，庭院里银装素裹，干净得明亮。

姜柒雪醒来时，外面已经要用午饭了，楚漠躺在她旁边，正认真观摩她的画本子。

此人已穿戴整齐，头发也梳的规整，姜柒雪眯着眼定睛一瞧，他发顶有个新发钗。

“你怎么戴上了？”开口时声音有点哑。

她只顾盯着自己亲手做的发钗，并未意识到对方正弯着眼睛看她。

都说君子正衣冠，既然上了朝，头发便不能如同以往一样随意扎着，好歹用一根像样的发钗，再说他不是也送过她簪子，这也算是礼尚往来。

这朝中男子们对发钗的讲究比女子要多，姜柒雪不能让楚漠用的比他们差，便从多家挑选的材料，在屋子里研究近一月，总算刻出来了个满意的图案，自己先偷偷欣赏了许久。

“今早荆韬送来的。”

姜柒雪望着他，忽然笑起来，“你这什么表情？你好像看他很不顺眼。”

楚漠不说话，她对上他的眼，发现对方正盯着自己，还是在上下打量着。

她这才想起自己正处于一个衣冠不整的状态，赶紧转了个身。

“你躲什么？我们不是……”

“好了别说了，你去把我衣服拿来，我饿了，要出去吃东西。”

昭亲王府上连着几日都是阴气森森的，后院本就没长几根草，空旷得能闹鬼，楚枭又叫人往墙上刷了层更深颜色的漆，晚上走在这里让人心惊胆战。

再加上王爷这几日阴晴不定，比闹鬼都吓人。

“程家现在满门入狱，等候发落，程尧把那些破事供出去给他什么好处了？真是个十足的蠢货！”

楚枭抱着暖炉，跟王妃郑荣抱怨着。这些日因为程家，陛下对他愈发不信任不说，朝中官员更是大多换了新，他不仅人脉断了不少，还要没日没夜的处理与他无关的公务，扰的头疼。他连喝了两大口茶，“马上就快过年了，本王现在于朝中位置还坐不稳。襄儿两个月前去了楼兰后，母亲终日郁郁寡欢，现在又出了这档子事！”

郑荣慢条斯理的宽慰道：“王爷莫要心急，您带兵打仗数年，手里不是还有兵权？这兵权可比什么都重要。”

“现在一到冬日腿脚都疼，还怎么带兵打仗？父皇若是念及本王在军中的功劳，就不该事事以那楚漠为主。”

楚枭如今一提及楚漠，整个人都仿佛变憔悴了，“楚漠有个属下在军中，名为秦策，是他一手提拔的，最近不知立了什么功劳，又在升了官。还有那荆韬，本王当初念及他为昭亲王府做事多年，没了结他，现在想想是在追悔莫及。”

郑荣紧皱眉头，似乎在寻找这些事情中的蛛丝马迹。

“那日在赌坊把盗匪制住的女子不也是楚漠的人？皇上因其是女儿身，并未嘉奖，可心中必然有数。怎么事事都这么巧，功劳全让他们家占了？”

楚枭嗤笑一声，伸出食指往王妃那边隔空点了一下。

“你这么一说，好像确实太巧了些。秦策立功是因在边境杀死攻击楚漠的流民，护驾有功，父皇已查出那些流民是楚询派去的。那女子也是将楚询的人抓住才立的功，看来楚漠和楚询这两个身份低贱之人，竟也是对天生的冤家。”

郑荣没理他的玩笑话，而是抛出了个问题。

“王爷，楚询手下的人没能做成事，楚询自己居然都不知道，还让楚漠从楼兰平安归来了，您不觉得反常么？”

楚枭把翘着的腿放下来，坐直了些，“你是说……有人在帮楚漠？”

“而且昨天臣妾和几位夫人闲聊时，听闻边境的一些官员们为楚询做事，贪的比楚询都要多，他楚询又不傻，钱让手底下的人拿了，他就不眼红？”

楚枭起初没理解她的意思，捋着胡须思索片刻，恍然大悟。

“你觉得楚询贪下的钱不止查到的这么多，还有一部分是不为外人所知的。”郑荣压低声音，“就算被人留下了……也未可知。”

楚枭把身子偏向自己的夫人一些，声音比平日温柔了许多。

“夫人竟这般聪慧，这是岳丈大人告诉你的？”

郑郢知道他楚枭妻妾成群，担忧女儿受委屈，因而每每有关键信息，便由女儿转达。

其实即便他不这样做，楚枭也不见得会对郑荣多差，毕竟郑荣极善府宅之中的勾心斗角。只是郑郢想着，既然女儿已经嫁过去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人都是楚枭的了，夫妻之间感情深厚自是最好。

“怎么，我在王爷眼里不配想到这些？”

楚枭笑着给她也到了一杯暖茶，贴心的递到她手边。

“自然不是，就是想着很久没去看岳丈大人了，改日去拜访他老人家。”

郑荣接过杯子，给放到一旁的小桌上。

“这些话有父亲提点，亦有我心中所想，不论是谁说的，皆对王爷有用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