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来人道:“没有。”
贾嵬听闻,顿时无精打采,灰心丧气起来。口中的饭阻在胸膈之间,自此结成病块,每每吞咽食物时都卡得难受。
大家劝他去参加遗才考试,贾嵬苦于身无分文,众人于是募集了十两银子给他送行,才勉强上路,历经几处,又淹蹇住了,不得已暂在姑苏城葫芦庙里安身,每日卖字作文为生。
因甄晦明自号散斋居士,梦里被僧道蒙蔽,脑热眼昏之际,又天生一副热心肠。
贾嵬又惯会装模作样,故而种种偶然之下,甄晦明便错认奸人为知己。
他命通使仆人取了银子特特送来,向贾嵬道:“这是白银一千:内有五百,乃小弟微敬贤兄;其余五百,为贤兄出行之费。至于衣服首饰,小弟均已备办,不须贤兄费心。”
贾嵬便受了甄晦明赠银相助,得了银钱,便急忙露出本来面目,忙忙赶去京都,生恐甄晦明半途反悔。
天遂人愿,考试时耳清目明,有幸中了进士,他惯会巧言令色,专攻仙鬼之术,自然得官家看重,升了知府。
叹奈何贾嵬为人贪酷,不仅贪图财物,还待百姓严苛,每逢佳节,必作逢迎拍马的颂圣诗,隐隐有似前朝宋问之的风骨。
然贾嵬又恃才侮上,因自身的才学便孤高自许、目无下尘,虽没得罪了官家,却得罪了其他比他高一级的官员,于是不消一年时间,贾嵬便被弹劾罢官。
且不说那些官员如何安心,只说这贾嵬从此坦风袖月,周游四方,不问世事,学作前朝卢藏,倒叫不知情别处的百姓们误认为是个清白廉直的好官,实乃一大笑话。
他想离开京都,但听说那地方早已荒凉,住在繁华热闹的地方,又不合乎他的本意,到离开京都遥远的地方去,又难免怀念故里,牵挂在京的那些人。
因此踌躇不决,心乱如麻。
恰那日银月当空,满天繁星。
轻纱般的云霭在天空中缓缓飘动,虫鸣声接连不断,有些聒噪。
贾嵬带一小厮行至中途,腹中甚饥,因同小厮下馆吃饭。
一锅炖羊尾,一盘切好的鱼脍,还有几块酸枣糕,旁边还搁着橘皮和用熟栗子肉捣成的蘸料。
贾嵬因赶路,很快把嘴里的一块肥腻羊尾吞下去,又用面饼擦了擦嘴边油渍,再囫囵入腹。
一时饭毕,店主算帐,谁知贾嵬只吃得两碗白饭,并没有吃那蒸藕玉井饭,那小厮除饭之外还吃了一菜。
因他业已吃了,无可奈何,贾嵬只得忍痛付了菜帐。然出了饭馆,走未数步,贾嵬思及菜钱,不免越想越气。
他回头望那小厮跟在后面,发话道:“我是你的主子,并非你的顶马,为何你在我后?”
小厮听了,随即往前快走几步,越过贾嵬,在前引路。
贾嵬骄矜地扬起下巴,也迈开步子,却不防被一道深深的车辙绊倒,整个人摔在了地上。
他骂了几声,又起身赶路,谁知还走未数步,那贾嵬又发话道:“我不是你的跟班,为何你在我前?”
小厮听罢,又慌忙退后,与他并肩而行。
走未数步,贾嵬又发话道:“你非我的同辈,为何同我并行?”
小厮因动辄得咎,只得无奈说道:“请问大人,前引不好,后随不好,并行也不好,究竟怎样才好呢?”
贾嵬满面怒色道:“我实对你说罢,你把菜钱还我就好了。”
且说贾嵬来至金陵,到晏家处馆,观其光景,谁知显贵至极,好礼至极。
贾嵬觅得这般难得的,自然不肯错过,然因贬官处罚,晏家不肯用他。
来回往复后贾嵬又游至维扬地带,因盐价昂贵,自忖湖州虽产盐较多,可扬州盐价竟比湖州翻了一倍。
因而留意打听,闻得扬州刚上任管盐务的正是林海,和他同榜的探花郎。
贾嵬心中早对林海恋慕不已,今又见林海有此行径,自当遇到了知音,只恨无人引荐,难得一面。
可喜可贺,天缘凑巧,扬州又有两个贾嵬旧日做官结交的狐朋狗友,贾嵬这偶感风寒的病霎时就好了。
只听其中一位名叫费仁清的,人如其名,实为清正廉洁,祖上原和费化为一家。
因那费仁清和林海也是旧友,贾嵬喜不自胜,他曾在官场上多处受费仁清指点,于是当日他便跟费仁清诉明了所有。
原来那晏家的学生,虽是才启蒙的孩子,却比举业的还要劳神,必得两个女儿陪侍,伴着读书,方能认得字。
贾嵬叹道:“晏家老太太溺爱不明,每因孙辱师责子,因此弟就辞了馆出来。”
费仁清忍住笑,面上却装作十分严肃的模样儿,存了三分心眼,用十分明显的眼光,似在询问。
贾嵬早已察觉,却故意装作浑然无觉的样子,整了整衣冠,宽大的袖子挡住了他的视线,心里忖度费仁清的意思。
过了好一会儿,费仁清终于沉不住气了,笑道:“嵬兄有了好消息罢?”
贾嵬忙赔笑道:“有什么好消息?待贤兄告诉了小弟,小弟才知。”
谁知那费仁清听罢,思忖多时,忽然想起林家西席一事,故作踌躇地道:“此时虽然有一安身之处,但系西宾,不知贤兄可肯俯就?”
贾嵬见有些眉目,急忙问道:“请教先生,离此多远?又是何地名?”
费仁清笑道:“离此处十里,有一户林姓人家,那老爷表字如海,膝下只有一儿一女,林家千金年方五岁,如今其母极要女儿读书,因无力延师,是以蹉跎。”
贾嵬面露难色,一听林家无力延师,不由问道:“林大人现任巡盐御史,虽是个七品小官,但这延师的钱又怎么请不起?”
费仁清点头道:“贾兄说的不错,林家并不泥于小节,现有空房三间,去岁时本有西宾在彼设帐,堪堪抵消了房租,于是今岁那位西宾另就他席,故而林家还尚未延师。”
“贾兄若有意图,莫若小弟写一信去,贤兄就在他家处馆,岂不好?惟恐别有缺乏,林大人照顾不周,门生再备百铜,贤兄带去,以备不虞。”
贾嵬一听费仁清赠银,虽说金银珠宝他贪了不少,娶蕉杏时也是大手一挥,狠狠过足了一把官瘾。
但此时一听费仁清赠金百两,激动地双腿发颤、热泪盈眶,心里暗忖道:“可怜世人只知‘纱帽底下好题诗’,哪里晓得这草野中每每埋没许多仗义疏财的鸿儒!”
其实贾嵬并未听明白,正欲下跪,哪知忽然被费仁清拦住,费仁清趁机笑道:“贾兄这是何意?男儿膝下有黄金,只跪天地君亲师。贤兄何必折煞小弟,快快请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