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椁内,老六一把推开卫华揪扯他后襟的手,不管不顾地,仗着自己身形瘦小灵活,在狭窄的棺内四壁摸索、按压。
腐朽的尸骨被他胳膊肘扫到,发出“哗啦”的细碎声响,几件陪葬的粗陋瓷器相互碰撞,在死寂的墓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心里飞快地念叨着:苦主莫怪,尘归尘土归土,借您这方宝地一用,找到那害人的机关,也好让您这清净地儿,早日送走我们这群扰人安眠的不速之客……
就在卫华几乎要强行将他拖出来时,老六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和那微妙的落差,让他心头猛地一跳。
“等等!”老六低喝一声,同时手臂发力,阻止了卫华的动作,手指对准那凹陷处,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往下一按!
咔哒一声,从他们脚下、四周墙壁,甚至头顶天花板的砖石缝隙中,骤然响起如密集骤雨的嗖嗖声。
乌光如蝗!
“哎哟!”老六首当其冲,只觉右肩胛处猛地一麻,随即是钻心刺骨的剧痛,他惨叫一声,捂住肩膀,整个人从棺内跌翻出来,重重砸在地上。
“老六!”卫华目眦欲裂,肝胆俱颤。
只见无数道细小却凌厉无比的乌黑短矢,正从墓室各个隐蔽的孔洞中暴射而出,交织成一张毫无死角的死亡之网,要将网中一切生灵钉成刺猬。
电光石火间,一直沉默如石的张修士动了。
他眼底似有淡金色的流光一掠而过,双袖无风自动,十指已在胸前翻飞掐诀,快得只剩一片虚影。
一道微蓝泛着浅金纹路的光幕瞬息自他掌心撑开,如倒扣的碗盏,堪堪将聚在棺旁的几人笼罩在内。
叮叮当当,密集如炒豆的撞击声骤然爆响。
那些短矢撞在光幕上,激起圈圈涟漪,却无法穿透分毫,徒劳地折断了锋镝,簌簌坠落在地,很快铺了黑压压一层。
卫华趁机一把将肩头中箭,踉跄欲倒的老六拽到身边,声音发紧:“伤哪儿了?怎么样?”
老六靠在他身上,右肩处一根乌黑短矢没入近半,伤口周围的布料已被洇湿扩大,鲜血正顺着箭杆不断滴落,在地上砸出一个个暗红小坑。
他脸色白得吓人,额角全是冷汗,却咬紧牙关挤出一句:“还、还行……箭头没毒……一时半会儿……见不了阎王……”
“我撑不了多久。”张修士的声音响起,比平日更加低沉沙哑,光幕上的蓝金纹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稀薄,明灭不定,“先退!找掩体!”
众人如梦初醒,再顾不得其他,搀扶着老六,连滚爬地向距离最近的左耳室仓惶退去。
张修士维持着法诀,缓步后移,光幕随着他移动,将零星的后续箭矢尽数挡下。
刚一退入左耳室相对狭窄的空间,还不等喘匀气,一股微弱的气流,带着地下特有的阴凉土腥味,拂过众人汗湿的脸颊。
“风?”卫华立刻警觉,疲惫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光,“这密闭的墓里,哪来的风?”
疑问脱口而出,心却沉了下去——有风,要么意味着另有出口,要么……意味着这墓室结构复杂,连通着他们未知且更危险的空间。
受伤的老六靠在顺子身上,疼得龇牙咧嘴,闻言居然还有力气扯出个难看的笑,语气虚弱却带着惯常的调侃:“顺子……你小子……是不是又他娘的偷懒……没查严实?”
顺子本就因方晦的事惊魂未定,愧疚难安,此刻被点名,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又迅速褪成惨白,眼神躲闪,嘴唇嗫嚅了几下,却发不出像样的声音,只把头埋得更低。
他们这行,探路摸金,最忌讳的就是马虎眼,一处疏漏,赔上的可能就是所有人的性命。
卫华看着顺子那模样,心中了然,涌到嘴边的斥责终究化成一声沉沉的叹息,砸在凝滞的空气里:“罢了……时也,命也。”
下墓前虽有万全准备,知道此行凶险,非同寻常,可谁承想,不仅正主儿没见着,还损兵折将至此。
不到一个时辰,方晦生死不明,老六身负箭伤,士气低落,可谓出师不利,损失惨重。这墓里的凶险,远超预估。
终究……还是大意轻敌了。
卫华心中悔恨交加,却知道此刻不是懊恼的时候。
他不再多言,沉默地蹲下身,就着气死风灯昏暗的光,撕开老六肩头与血肉黏连的衣物,查看伤口。
箭头嵌入颇深,周围皮肉翻卷,鲜血仍在汩汩渗出。他深吸一口气,迫使自己双手稳定,开始利落地清理、按压止血、敷上随身携带的粗糙金疮药粉,再用撕下的干净布条紧紧包扎。
动作稳而快,显是老手,可他的心,却如同绑了巨石,一路沉向无底深渊。
另一边,张修士已在不远处盘膝坐下,闭目调息。
方才那片刻的全力施为,撑开足以抵挡如此密集箭雨的光幕,显然消耗巨大,非比寻常。
他本就苍白的脸色此刻更添几分透明感,唇色淡得近乎没有血色,周身那股疏离沉静的气息中,隐隐透出竭力压制后的虚弱,宛若一尊精美却有了裂痕的玉像。
王铁山左看看包扎伤口的卫华,右看看调息的张修士,又竖起耳朵听了听那不知从何而来的微弱风声,心里像有十七八只猫爪在反复抓挠,又痒又慌。
没人发话,他憋了半晌,终究耐不住,朝自己带来的那个瘦小跟班,使了个眼色,又朝风声来处努了努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