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生化并没有因为国师的一番话松口气,一想到就连国师都劝自己立储,窒息之感如影随形,似乎无时无刻不在提醒自己,大限将至。
九月初九,重阳登高,只是秋雨难歇,雾霭沉沉,关内连日阴雨,渭河河面高涨,水势湍急,再远一些大雾弥漫,看不清更远处。
渡口码头的官驿里,往来行者神色匆匆,二楼唐观复站在西面窗前,时不时抬头看看不远处的官道,低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周择神色焦急,连声质问百里:“你确定口信给表姐带到了?午时将近,渡船开船在即,她人怎么还不到?”
“属下自然是将话带给表小姐了。”百里低声嘟囔。
兖、徐两州洪灾后,周边另有泗州、寿州的奏报传至京城,最后圣人还是敲定了由魏王作为朝廷特使赶赴黄淮沿岸,督察当地救灾事宜。
当然,赵王也没留在京城,被派往同州、庆州收尾年初雪灾的事务,核验本年秋收后两州百姓上缴的粮食与春耕时朝廷借出的粮种是否有差,查看当地州县主官近半年来善后工作和日常巡视。
两位身处风口浪尖,被朝臣们推举为储君人选的皇子,都被外派出京,当然,也有极个别大臣推举年幼的十皇子唐见素,不过很快就湮没无声。
事出突然,唐观复也没想到自己会被朝廷选为特使前往徐州,昨夜接旨,今日午后就出发。
洛州上报的文书里洪水冲毁了洛阳至徐州段的部分官道桥梁,各地已经先后组织劳工和民众尽快抢修,短期内陆驿快马只怕行不通。灾情紧急,为尽快赶到徐州,唐观复决定从渭河坐渡船东行至黄河洛阳附近,转入通济渠顺流而下,通济渠是如今连通南北的大运河核心运段,徐州位于通济渠与泗水交汇处,沿着通济渠可直通徐州。
唐观复原本想自己走后再由周择去叶家传信,周择自有想法,坊门一开早早遣了百里去叶家传讯,自己则陪唐观复从王府出发一路来渡口,百里带回来的消息是叶家表小姐让自己先来复命,她随后就会追上来。
周择急得转圈,抬头时就看到官道上一前一后两马朝官驿而来,当先那人帷帽撩起,身着烟青色圆领窄袍,甩着马鞭,纵马疾驰,正是叶秋声。
“看,来了。”周择惊喜大笑,朝窗外一指。
唐观复面上浮出笑意,急忙要下楼接人,被秦奋抬手拦住,“人多眼杂,殿下还是谨慎为上。”
不多时,噔噔噔急促的脚步声自楼梯间传来,叶秋声上二楼一眼看见门口的周择,才踏进房内,不等说话就被唐观复揽在怀中,紧紧环住,秦奋悄悄退出去,将启程前的最后一点时间留给二人。
被唐观复揽入怀中,叶秋声也抬手环在他脖颈间,埋在他胸前长舒一口气,好在一路策马急行,终于赶上,尽管心有羞涩,难舍难分的情绪充斥在两人之间,无意识收紧着环着彼此的手臂。
“你一路赶来辛苦了。”唐观复将叶秋声头上帷帽取下,抚了抚她头顶,柔声开口,“还好没淋湿,抱歉,事出突然,不能陪你过今年的生辰了。”
叶秋声埋在他胸前,摇了摇头,心下无限眷恋,深深吸了一口气,数次想开口说话,却接连哽在喉间,湿了眼角。
唐观复自然能感受到怀中人的不舍,一下一下安抚着,“我留了单骏在王府,你若是需要人手,就去找他,此次出行,短则月余,长则三五个月,你在京中照顾好自己。”
叶秋声默默点了点头,静静感受着这片刻温情。
等稍稍收拾好情绪,自唐观复怀中退后两步,叶秋声勉强挤出笑意来,“你安心办差,我听闻此次灾情严重,若是救治不力,民不聊生,只怕又生乱局,你带好护卫,千万保重己身。”
说罢,自腰间解下一带鞘的黑色短剑来,放在唐观复手上,“这是大哥送我的短剑,你带着防身,督察救灾是重要,但你要答应我,一定要顾好自己。”
唐观复自叶秋声手中接过短剑,挂在腰间蹀躞带上,情难自禁又将人揽入怀中,“我答应你,一定平安返京,你等我回来。”
叶秋声闭目有一滴泪垂落,轻轻点了点头。
“咚咚咚——”敲门声响后,秦奋试探的声音响起,“公子,咱们该登船了。”
唐观复闻言未动,还是叶秋声自他怀中退出,轻轻扬了扬唇角,掩去眸中万千眷恋与朦胧泪意,抬头开口道别:“你该登船了,一路平安,早去早回。”
唐观复低头看着怀中人的眷恋不舍,在她额前轻轻一触即离,如蜻蜓点水般的亲吻,眸中温柔缱倦无限,伸手为叶秋声戴好帷帽,牵着人下楼往渡口走去。
两人并没有太多的时间来互诉别情,唐观复带人上船后不久,官船就起锚开船了。
叶秋声挥着手与唐观复作别,直到船舶渐远,隐入雾中,再也看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