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马车时叶莺肩头的帔帛缠在裙底,绊了一脚,险些没站稳栽倒下去,叶秋声眼疾手快扶稳她身形,叶莺浑身都有些不自在,脸色更是难看,顺势挽着叶秋声的臂膀,说什么也不肯松手。
见顺天监一侧还有另外两三驾马车,叶秋声大概猜到了陈枣的想法,无非是那日下元节灯会上选中了几人,今日再试探确认,只是不知这当中,王截元扮演了什么角色。
顺天监刚设立,不时有进进出出搬运文书、作法器具的道士方士们,叶秋声和叶莺跟着内侍进了厅堂,堂中已经坐了三人,分别是韩国公府高依依小姐,吏部尚书家的方紫霞小姐,还有大理寺卿家的许盟小姐,三人面色自若地喝着茶,见叶家两位小姐进来,只是微微颔首示意,看面色神态还有桌上饮过的茶汤,三人应是到了有一会了。
叶秋声拍了拍挽着自己,神色不安的叶莺,朝她安抚一笑,两人左右落座后很快有婢子奉上茶盏和点心。
不多时,就有一中年女官扮相的妇人踏进厅内,神色肃然,站定后开口:“诸位小姐久等了,请韩国公府高小姐随我拜见国师大人。”
高依依起身回礼,跟着女官穿过厅堂往里侧去。
叶秋声目光跟随,直到高依依披着红白斗篷的背影转过廊角消失不见,才收回视线,转到对面的方紫霞和许盟身上,不巧与方紫霞四目相对,两人都浅笑颔首,移开目光。
叶秋声摸了摸左手腕间的白玉坠子,触手是和体温一样的微微暖意,心下稍定。
约一刻钟后,高依依返回厅堂,面色微白,但神色还算镇定,看厅中四人抬头好奇地看她,露出一个端庄温婉的笑,那女官又请了方紫霞小姐去拜见国师。
叶莺起身走到高依依身前,试探着开口:“高小姐,国师大人同你说了什么?”
被高依依的婢女拦着身前,礼貌地劝阻:“叶小姐,我家小姐方才得见国师,一番交谈,感念于怀,现下不方便开口说话,还请您体谅。”
叶莺点头表示理解,讪讪地退回自己座上饮了口茶。
不一会儿,有内侍进来称韩国公府的公子来接高小姐回府了,就在顺天监外等候,高依依起身朝厅中几人笑了笑作别,向外走去。
待方紫霞、许盟先后返回厅堂后,叶秋声便以为接下来就是自己,没想到那女官开口请的人却是叶莺。
叶莺起身却踟躇着不愿前往,求助地看向叶秋声,叶秋声上前握住她的手安抚,柔声开口:“就当去拜见外客,不必紧张,我就在厅中等你。”
那女官并未催促,姐妹俩又说了几句话,叶莺才跟在女官身后往内里走去。
叶秋声心一直悬在半空,见叶莺回来时神色放松,脚步轻快,起身迎上前去。
不等姐妹二人说上话,那女官抬手,示意叶秋声随她前去拜见国师。
穿过月门后,叶秋声放缓脚步,不急不缓地开口问道:“姑姑端方肃然,仪态绝然,宫中女官果然为礼之典范,我要怎么称呼您呢?”
女官脚下不停,淡淡回道:“我只是平平无奇的一介女官,奉命行事,小姐无需知晓,若是将来有缘,自会再见。”
叶秋声闻言,不再开口,跟着那女官的脚步踏进了一处内堂。
进去堂内,另有两位女官立在左右两侧,左侧立了一扇屏风,看不清内里。
右侧大堂里,国师陈枣正仰头看着墙上挂着的《老子出关图》,香案上有尊“黄天将军”张焦的鎏金塑像,高约一尺,塑像左手执剑,右手两指捏符,面目狂放,颇有天地皆毁的架势,案上供奉了鲜花鲜果,香烛袅袅。
“见过国师大人。”叶秋声垂眸行礼。
陈枣一身紫色羽氅纹大袖道袍,转过身来看着眼前的叶秋声,开门见山。
“叶侍郎告诉贫道,多年前精通相面之法的玄真大师曾有过预言,‘瑞光祥霭,金衣玉扇,凤鸟来仪,长奉太平’,这当中的天命凤鸟,是你吗?叶三小姐。”
叶秋声缓缓抬头,看清了眼前陈枣的相貌神色,眉目宽和,略带慈笑,一副得道真君的模样,若不是见过王截元的样子,无论如何都不会将眼前的国师大人和忘心口中的陈枣联系在一起。
“京中传国师大人通晓阴阳,早早预知了此次洪灾,既然如此,想必您胸中自有天地过往,又怎么会相信多年前的一句谶言呢?”
叶秋声垂眸凉凉回应,袖中的右手紧握成团,胸中升起怒意。
祖父当真是好算计啊,明明之前还一副魏王立储有望,劝自己多逢迎取悦的态度,如今唐观复前脚失踪,陛下立后的传言刚起,后脚就能翻出多年前的一句模棱两口的妄语试图蛊惑人心,为臣为长,哪里有一丁点人样?
“也是,不过听叶三小姐的语气,想必听过这句预言,贫道想听听,你是怎么看的呢?”
陈枣眼神越过堂中叶秋声,意味深长地看向不远处的屏风,屏风上一排仙鹤引颈高歌,祥云缭绕,满屏祥瑞。
叶秋声轻叹一声:“若是一只凤凰神鸟就能奉太平盛世,那满朝文武夙夜匪懈,边关将士的多年驻守,陛下的勤勉爱民,岂不是都成了笑话?”
陈枣闻言点了点头,“倒是伶牙俐齿,叶侍郎可是信誓旦旦向贫道保证,叶家的女郎们都是他亲自教养,贤惠宽仁,识古达今,谨慎柔顺,可堪为后,今日一见,似乎略有不同呀。”
“玄真大师多年前就失了踪迹,以我的年纪又怎么可能会见过大师,所谓预言,不过是子虚乌有、无中生有的虚言,而亲自教养,可堪为后,又能有几分可信呢?”叶秋声抿了抿唇,用尽量平和的语气,说穿了叶家祖父的荒唐行径。
“叶三小姐似乎对皇后之位不感兴趣呀。”陈枣遗憾叹气。
“‘德薄而位尊,力小而任重,鲜不及矣’,我德薄力小,十分惶恐,怎敢妄想后宫主位。”
叶秋声看着陈枣的眼睛,坦诚地承认自己确实不感兴趣,话锋一转:“我十分好奇,国师大人面见其他几位小姐时,也是如此直白地将后位作为诱饵抛出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