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江枫微微一怔,随即含笑点头:“好。”
两人便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品着茶,看着天色一点点由深蓝变为浅灰,再由浅灰染上淡淡的橙红。
远山如黛,轮廓在晨曦中逐渐清晰,当第一缕金色的阳光,如同利剑般刺破云层,洒向大地时,整个山林仿佛瞬间被唤醒,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辉。
楚江枫看着那壮丽的日出,又看看身边被晨光勾勒得格外柔和的谢海月,心中涌起一股久违的平静与满足。
劫后余生,能与挚爱之人共赏此景,已是莫大的幸运。
日出之后,便是漫长的白日,两人并未离开,只是就着清茶与点心,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谢海月的脸上,始终带着淡淡的、温柔的笑意。
他不再谈论战事,不再提及宗门琐务,也不再说起任何沉重的话题。
他只是看着楚江枫,眼神专注得近乎贪婪,仿佛要将他的每一寸轮廓、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深深烙印在心底。
“江枫。”他忽然开口,声音轻缓,带着回忆的悠远:“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
楚江枫正拿起一块桃酥,闻言动作一顿,眼中也泛起笑意:“当然记得,那时候,你还是个躲在谢师伯腿后,只敢探出半个脑袋偷看人的小不点。”
“是啊。”谢海月笑了,眼中流光溢彩:“那时候你多大?七岁?八岁?跟着楚师叔来灵峰拜访,我爹让我叫人,我胆小,就躲在他身后,结果你倒好,一点都不怕生,咧着嘴就冲我笑,还……”他顿了顿,笑意更深,带着一丝促狭:“还缺了一颗门牙,说话都漏风。”
楚江枫佯装生气,瞪他一眼:“好啊,原来你那会儿那么嫌弃我?觉得我笑得丑是吧?”
谢海月抿唇笑,没有否认,只是眼神更加柔软:“我当时就在想,这人怎么笑得……这么傻气,又这么……耀眼。像个小太阳似的,不管不顾地,就把光洒过来了。”
他顿了顿,轻声道:“然后,你就跑过来,不由分说地拉住我的手,说‘师弟,我带你去后山抓兔子!’手劲还挺大,我挣都挣不开。”
楚江枫也笑了起来,那段遥远而模糊的记忆,因着谢海月的讲述,变得无比清晰鲜活:“我可没觉得你胆小,只觉得你白白净净,像画上的仙童,好看得紧,就是太安静了,得带着你多玩玩。”
“后来兔子没抓到,倒是你爬树掏鸟窝,摔了一身泥,被我爹好一顿训。”谢海月补充道,眼中笑意盈盈。
“你还说!要不是为了抓那只蹦跶到你头上的蛐蛐,我能摔吗?”楚江枫反驳,两人相视一眼,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阳光渐渐升高,又缓缓西斜。
他们说了很多很多,从幼年的糗事,说到少年时在桃林练剑的趣闻,说到第一次一起下山历练的紧张与兴奋,说到彼此突破瓶颈时的喜悦,说到那些平淡却温馨的日常点滴……
谢海月始终看着楚江枫,听他说话,看他笑,看他偶尔佯怒瞪眼,看他被夕阳余晖染红的侧脸。
他的目光,温柔得几乎能滴出水来,却又深不见底,仿佛蕴含着千言万语,却又一字未吐。
楚江枫沉浸在这久违的、轻松愉悦的氛围里,只觉得连日来的阴霾与伤痛,都被这温暖的回忆与身边人的笑容驱散了大半。
他甚至暂时忘记了魔皇带来的恐慌,忘记了前线的厮杀,忘记了宗门的内忧外患。
此刻,他的世界里,只有这片熟悉的桃林,这杯温热的清茶,和眼前这个陪伴了他许久的人。
直到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也沉入西山,天边只剩下绚烂的晚霞,如同打翻的胭脂盒,染红了半边天空。
谢海月没有再添茶,也没有再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楚江枫,看着他在霞光中显得格外柔和的眉眼,看了许久,许久。
那目光,专注得近乎凝固,仿佛要将这一刻,将眼前这个人,连同这片被晚霞浸染的桃林,一同刻入灵魂的最深处,刻入永恒的时光里。
楚江枫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又觉得心头暖融一片,他伸手,轻轻握住了谢海月放在膝上的手。
掌心相贴,温度交融。
谢海月终于缓缓地、极轻地,眨了一下眼睛,那浓密纤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轻轻颤动,他反手,将楚江枫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力道却依旧温柔。
“江枫,”他开口,声音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又格外轻柔:“今天……我很高兴。”
楚江枫看着他眼中那映着晚霞、璀璨如星的光芒,心中被巨大的满足与安宁填满,他用力点了点头,回以一个同样温柔而坚定的笑容:
“嗯,我也是。”
夜幕,终于悄然降临,星光开始在天幕上闪烁。
两人依旧依偎在桃林中,谁也没有提离开,仿佛时光在此刻驻足,只剩下彼此相握的手,和那无声流淌的、比星光更恒久的深情。
只是,楚江枫未曾察觉,谢海月那始终落在他身上的,近乎贪婪的目光深处,除了满溢的柔情,还藏着一丝极淡的……诀别般的哀伤与决绝。